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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入栖成别墅区,在家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周平辉打开车门,在下车前扭头对岳行温和道:“爸爸回家拿点东西,你在车上等等,咱们今晚回老宅吃饭,爷爷说想你了。”
岳行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周平辉早已习惯儿子冷淡的态度,不怒反喜,真正的上位者就应该这样处事不惊。
他正要下车,忽然想起后排还坐着一个小孩,皱了皱眉,神情和语气都冷了下来:“老宅你就不必去了。”
周远书听到他语气的转变便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本能瑟缩了一下,慌慌张张打开车门拎起下车,速度很快,怕有一秒的迟疑都会被骂磨蹭,跟在他身后往家里走。
好在周平辉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了,也不会再管他速度快慢,有没有跟上自己,自顾自拿了东西便回到车中,让司机往老宅开。
岳行偏过头,目送周远书的身影消失在屋内,飞驰的车将房子甩开,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来。
他忘了他们怎么穿过人群离开操场的,只知道周远书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这样是错的,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就是这么做了。
作为一个早熟的孩子,岳行从小便习惯掌控一切的感觉,上什么学校,考多少分,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每一分生活费的花销,都精准控制,再长大一点,开始对父亲和弟弟进行严格的管束。他理智,沉稳,冷静,从来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也不会做对自己无益的事,他要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显然戏剧般的身世脱离了他的掌控,来到周家后,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弱小,十六岁的高中生,在大人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摆弄,一举一动都被规划好,一下子看到了未来的尽头。
在旁人看来,他足够幸运,一夜之间从贫苦的普通人扶摇直上踏入豪门,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可他心里对于这种被操纵的人生厌恶透了,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可以隐忍,只暗中计划,忍到他脱离掌控,将自主权握在手里的那一天。
然而他遇到了周远书,这个代替了他十六年的人,跟他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对于身份的突然转变,不但没有恨意,反而对他抱有无限的愧疚,天真地将所有拥有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任由他挑拣,满心期待地盼望可以补偿他。
他忍不住靠近再靠近,亲昵再亲昵,在事情往失去掌控的方向倾斜时,他还在欺骗自己,周远书是他理想的弟弟,所以才会这样。
可是人终究是得不到满足的,周远书来给他送水第一次被抢走时,他强迫自己隐忍了下来,反复安慰自己,那是月亮的发小,不用在意。
然而第二次被抢水,他再也无法做到忍耐。
是给他的,是月亮明确说给他的,凭什么要再被别人抢走啊。
他无比嫉妒着时廷,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表明心迹,嫉妒他可以毫不避讳展开追求,让天下人皆知。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只有他不可以?
他从来没有冲动过,即便是屡教不改的弟弟,还有偷摸去赌博的父亲,也没有让他冲动过。他总是沉着地把这俩人揪回来关起来,一直到认错并弥补才给饭吃。
可他忍过了杂物间中吻下去的冲动,却没有忍过宣告主权的冲动,做了生平第一件冲动的事。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少年人特有的一腔热血和孤勇,不计后果,无所畏惧,眼中只有自己想要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那天突如其来的一场骤雨,抑或是中秋的月圆之夜,周远书,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他的世界,在他心里扎根蔓延疯长,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月亮,拿走了他少年时期所有的热血和孤勇,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失控和冲动。
***
周家老宅在偏远的郊区,是一座传统的中式庭院,入门便是块暗灰的影壁,转过去后是干净空旷的院子,偶以几株植物点缀,布局颇有讲究。穿过小门,两侧是清幽的池塘,正值秋天,原本满满当当的荷叶大部分都已经枯萎,有人在其间打捞残荷,单是保持水清叶净,就需要不少的人力和财力。
跨过拱桥,层层叠叠不知绕了多少路,看了不知多少假山和盎然的绿意,最后穿过垂花门,才是他们要到达的内宅。
周平辉将西服递给管家,带着儿子规规矩矩入了座。
来得晚了几分钟,但只是普通的家庭小聚,所以没有大碍。
岳行稍稍扫了一圈,人不多,都是比较熟悉的脸孔,没有杂七杂八的旁系。除了两位坐在上座的长辈,便是周远航——他自幼父母双亡,一直被爷爷养在老宅精心教导,最得宠爱。此外还有他的二姑周平湘一家,在他入门的时候便望向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周家重男轻女,即使招了赘婿,女儿的孩子也没有继承家族的资格,但因为周远书的无能,族里孩子都有过继的希望,周平湘本来生的是女儿,早已心灰意冷,不打算再要,随着周远书的成长,非议声越来越大,老爷子的意思也越来越明显,她才兴冲冲生了二胎,这回是个儿子,已经快上小学了,在幼儿园就开始学习小学内容,小小的孩子成天忙得跟高三生似的,不是天才也要强行被塑造成天才。
可惜全被岳行这个从天而降的正统真太子打破了,不知多少人在心里记恨他。
岳行知道,他下午的所作所为已经传入二位长辈的耳朵里,怕是要被兴师问罪了。
周平辉毫不知情,坐下后边吃饭边跟父母交谈,主要是工作上的事情,夹杂着跟二姐一家闲话家常。
周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反而饭桌是交流的重要途径。
吃到一半时都是正常的,直到周昌有意无意地问:“怎么没把远书带过来?”
周平辉没想到父亲竟然还记得这个假孙子,愣了一下才回:“他……毕竟不是周家孩子了,我就让他待在家里了。”
周昌淡淡道:“好歹名义上还是,家里小聚又不妨碍。”
周平辉十分意外,父亲对这个孙子的厌恶虽然很少表现出来,但疏离和躲避的模样早已表明态度,怎么忽然提起来了。
他不好多问,只答应了一声“好”。
周昌又问起周远航学校生活,周远航简单说了两句自己的情况后,笑吟吟道:“不过这周我们运动会可热闹了,我听同学说,下午那场篮球决赛后,小行跟一个叫时廷的男生起了冲突,跟人约了场个人赛,比正赛还要精彩。”他瞥了眼岳行,语气中的得意洋洋虽然已经努力掩饰过还是溢了出来,“但小行这么厉害,我觉得一定是那个人的错。因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听说这叫时廷的男生是远书的追求者,已经追了远书一年了,远书一直跟他不清不楚的,小行一定很讨厌他吧。”
他在“男生”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并没有打算结束他的长篇大论:“哦对了,我想起因为什么了。当时远书也在,还给时廷送水,但是小行估计看不惯这两个人的行为,把远书的水抢了过来,两个人就是为了这瓶水才比的。
周平湘饶有兴趣道:“然后呢?谁赢了?”
周远航笑道:“当然是小行赢了。小行从来就没有输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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