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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回里昂演戏剧就好了,朦朦胧胧的时刻她这样想着,命运此刻必定正于台下侧身而立吧。
*
作者有话要说:
always,always,alwaysreferringeverygoddamthingthathappensrightbacktoourlousylittleegos.
这是迄今为止我最喜欢的段落,它标志着莎乐美真正的“基于真实世界的探险”和她正式的个人成长。
纵观原书的世界观和这一本,那些所有被称之为天才的巫师其实都是从“孤独”中汲取养料的。邓布利多从孤独中生发慈悲,格林德沃从孤独中诞生理想,里德尔在孤独中净证欲望,西弗勒斯从孤独中汲取力量。至于莎乐美,她从孤独中启迪了智慧(特指哲学或宿命层面的智识)。了解孤独,才是我们真正从个体走向他人的开始。
但如果说孤独是一种天才病,那么莎乐美无疑是这里面病症最不厉害的一个,因为她先于社会活动家这一身份之前的本我是非常具有艺术家气质的,她生来就有欲望和爱的天性甚至生来就拥有许多欲望和爱。就像她说的,爱是人类千百年来回击孤独的最大创举。
我始终认为她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她即便作恶,心中也是没有恨的,她对这个世界或对身边的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抱怨,只是带着好奇心乱跑一气。但我相信她也会成长,生老病死,离合悲欢,人终终究是要与他人的命运产生关联的。
请永远幸福下去!
第76章忒休斯之船3精神避难所和流动的盛宴
她仍旧消沉了几天。直到某一个雾气极重的清晨,窗外白茫茫一片,整个庄园像被一场未曾通知的降雪吞噬,连远处的塔楼都失去了形体,只剩一截影影绰绰的轮廓挂在空气中。
莎乐美醒得比平常早。早到身旁的西弗勒斯还在熟睡,他呼吸平缓,手臂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际。天花板上的白鸟生长着长久不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她轻轻将他的手移开,下床,赤脚踩上柔软的地毯,披着一件绣了紫丁香的丝绸长袍。她边走边回想着那晚的对话,不带情绪地去想,一字一句地审视。羞耻的灼热已经退去,留下的是一种冰冷而钝重的清醒。那种感觉不完全是痛,更像是一枚极细小的石子正不偏不倚卡在喉咙与胸口之间,不能咽下也吐不出。又突然在抬眸间被镜子中的映像吓到——那里面的人看起来比想象中要更脆弱,脸色苍白,脸颊凹陷处的阴影像两道可见的淤青。嘴唇已经失去了那种精致的粉色,变得像被时间轻轻擦去的一层油彩。
莎乐美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像在观察一个将被替换部件的大船。眼眶的下缘、颧骨的曲度、唇峰……没有一个地方是错的,但她就是无法相信这副面孔曾经属于一个自鸣得意、彩绣辉煌的人。于是毫无预兆地去翻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一如她平时替自己上妆那样娴熟,先是为自己涂上用作底妆的养肤魔法膏,再小心地勾勒唇线,口红的颜色是饱和度很高的樱桃;接着提亮眼下、掩盖苍白的轮廓;她描眉时手抖了一下,没有停;最后从抽屉里取出香水喷在耳后和手腕,粉红胡椒、广藿和鸢尾的前调晕染开,这是她在法国的牌子里最喜欢的一款,名字叫“未竟之信”。
她打扮完毕,站在镜前缓缓吐气。熟悉的自己回来了,又或者说,她努力把自己还原成“波利尼亚克小姐”。她需要这个壳子。可她仍不知道——英雄忒修斯的战船被雅典人保存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船的部件逐一腐朽并被替换,最终,这艘船的每一块木板都被替换成新木料。于是问题出现了:这艘船还是当初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这经典的悖论。
可她仍得意地翘起唇角,那不属于情绪,只是一种机械记忆的调动,是演员在开场前调试情绪时会有的一种格式。可以被类比于一枚抛光后的银币,在光线中折射出完美的弧度。
起居室里飘出肉豆蔻与薰衣草的甜香,西弗勒斯一如往常地耐心烹茶。他今天的头发略显凌乱,黑色睡袍松散地搭在肩上。听到脚步声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好,我不忍心。”
“又想骗人了。”西弗勒斯没有追问,只是将茶倒入莎乐美惯用的瓷杯中。
“是啊~”她啜饮一口,语气轻快得几乎称得上愉悦,“我今天决定重新做人。”
“多么奇怪的说法,波利尼亚克小姐。”
“也许吧,某个版本的我,那个病病歪歪、动不动就看着窗外发呆、不理睬你的坏脾气小姐……我很抱歉她占用了你太多时间。”
“她没有坏脾气,只在思考。”西弗勒斯顿了顿才问,“要去哪?”
“出门转转。但我想你不会喜欢那些场合。”
的确,为了摆脱愚蠢战争带来的身心的垂坠感,莎乐美回到里昂,回到麻瓜们的画廊、沙龙和剧院,那些轻车熟路的场合。曾与她熟识的画家、剧作家或经理人们在隔年未见后显露出夸张而热情的惊喜,他们握住她的手,半认真半调侃地追问:“maisnotreroseéclatante,commenta-t-ellepudispara?trecomme?a,àl’automned’ilyadeuxans??”
“和家人一起移民去北美了。你也知道啊,古董藏家的家庭总是需要到处转转的。”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充满流动的色彩,他们没有深究,只是迅速地将她重新纳入这个华而不实的、由互相追捧和浮夸暗语构成的世界。接下来是连绵不绝的对谈。有人引述波德莱尔和兰波,或对照海德格尔与加缪对“存在”一词的分歧,也有人自豪地谈起近来巴黎一家地下实验剧场正在解构萨塞……话题跳跃得毫无秩序,最终又从文人轶事滑入“圈内人”才能听懂的笑话。莎乐美乐在其中,一如既往地夸夸其谈,接连不断地从脑子里拎出精准的譬喻句。她感到自己的精力在恢复,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她仍能享受文明与秩序,由此感到自己高尚、感到人类高尚。而她的壳子也在逐渐变硬、变亮,足够光滑地反射他人赞美的眼神。
此类高频次社交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某天晚上她应邀出席一家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主持人是一位有些神经质的年轻收藏家。他穿着如塑像一般剪裁精准的绒面西装,以几乎亢奋的语气介绍着某位画家的“形而上转向”。空间被处理得像是一只精美的匣子,墙面漆得过于完美,弥漫着冷杉的熏香。
莎乐美站在展厅中央,手中握着香槟,大谈画作中隐喻的“幻痛”与“伤口的形式感”,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收藏家或艺术家。她说话时高高仰起头,鬓发的弧度恰到好处。
忽然在下一秒,微妙的不安像针尖轻轻扎破气球,强烈的预感之下,身边有微小的东西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光线、空气湿度、或是有人注视自己……她下意识地朝入口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
西弗勒斯站在门口,穿着麻瓜款式的深色套装,夜晚的小雨让他的头发有些湿了,水珠沿着衣领滴落。他被墙壁上的射灯切割出苍白冷淡的轮廓,显得突兀、寡言、如钉如针。
“这位是……”一位与她同校毕业的影评人走到她身边,察觉到她目光的落点后也顺势转头,“您的朋友?”
“是我在苏格兰认识的一位教授。”她语速平稳,编瞎话连眼睛都不用眨眼了一下,“是研究修辞学和死亡文化的。”
“啊,多迷人!这里正好有几幅画探索悲剧的边界。”
“excusezmoi.”他错身绕开影评人,手指缠上了莎乐美的小臂。他们快步离开这里,莎乐美认为自己像是于凌晨时分不得不离开舞会的伯爵之女,走入夜色中的街道,空气被忽然翻涌而至的冷雾充满,远处剧院的灯光也被包裹成一团模糊的乳白。
“贝内特那边什么情况?”她的语气有些急切。
“没出什么大乱子,但你最好回去看看。她们不想过早打扰你,我理解,尽管她们的‘体贴’未必是对的。”
他们去了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灯火通明,女神游乐厅的音乐永不止息,吧台里的酒保将一杯杯杜松子酒递上桌面——另一个巴黎,一池静水下的巫师们的巴黎。战火正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城市的夹缝蔓延,照亮天空、横跨桥梁、将每一寸砖缝都烤得炽热,使气流扭曲、呼吸变得迟缓。在每一处镜面与拐角之中,都有可能藏匿着耳目悄悄传送讯息,或是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他们穿过几条隐藏在普通街区背后的魔法结界,来到魔法部大楼所在的广场,立刻就有功能类似于防贼瀑布的魔咒像冰冷的水波荡过他们的肩膀。
议事厅的长桌前坐着十几位神情严峻的男女,长时间的高度戒备在他们脸上留下疲惫与疑虑。沉默一如某种早已达成的共识,贴着每个人的皮肤,顺着衣袖、指节与喉咙的轮廓流动。
莎乐美认得这些人。她曾在更风光的场合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那位佩戴绿宝石耳钉的实职顾问曾与她在布鲁塞尔共进午餐;一个蓄着灰白胡子的男巫曾向她父亲行贿;甚至马克西姆夫人也在,她今日穿了极宽大极素净的长袍,头发高高束起。尽管过去了很多年,莎乐美还是不喜欢她;贝内特坐在长桌前端,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看上去更加稳重,也更加舒展。她在自己左侧为他们留出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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