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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怀戒眼神沉了沉,沉思中,远处走来几个大胡子海员,他闪身走进挂满油画的走廊,回头看了看腿脚不便的家佣。他曾听敏贤姐姐说过,亲姐姐当年不愿嫁进赵家做妾,三番五次拒绝老爷示好,老爷恼羞成怒,托杏花楼里的嬷嬷从中作梗,偷了亲姐姐登台穿的绣花鞋,在鞋底里藏毒针,害死了她。
&esp;&esp;赵家老宅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不成三太太也知道此事,打算如法炮制地毒死家佣?沈怀戒皱了下眉,突然发觉自己的思绪飘远了,家佣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眼下重点不是三太太派亲信去暗杀赵以思么?
&esp;&esp;先不提三太太为何想置小少爷于死地,假如亲信再次暗杀失败,她会用同样的方式毒死小少爷么?右眼皮不合时宜地跳了下,沈怀戒握紧袖中小刀,掌心刻出深深的红痕。
&esp;&esp;这些年,小少爷在家中树了多少敌?怎么一个个都想让他死?
&esp;&esp;“阿嚏!”
&esp;&esp;“呕!”下等船舱内,面如死灰的赵小少爷趴在行李箱边吐得昏天黑地,英国佬身上的炸鱼味比大烟膏子味还冲,可怜的银鳕鱼,清蒸红烧煲汤哪一样不比油炸好吃。
&esp;&esp;他抱着水桶干呕了半天,抬头时眼前一黑,跌坐在床板上,擦了下嘴角,不行,再提到鱼,他快把胆汁吐出来了。
&esp;&esp;良久,赵以思拨开橘子皮,贴在鼻子上,走到水池边刷水桶。
&esp;&esp;可怜的水桶被翻来覆去地涮了个遍,赵小少爷仍觉得有股怪味,他环顾四周,拿起浴室里的皂角,来回擦着水桶内壁。边擦边吸鼻子,橘子皮快掉下来了,他赶忙抬手扶住,对着镜子暗暗咬牙:等下就算在小哑巴房门口表演狗皮膏药成精,也要套出青团的秘方。
&esp;&esp;可惜狗皮膏药没机会成精,小哑巴不知去向,赵以思身上一股馊味,跑回房间换上今天第三件长衫,在贵宾厅来回奔走,最后累得满头是汗,跑上甲板。
&esp;&esp;墨绿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沉思良久,想出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办法:他不能被动地在甲板上苦苦寻找,得想个法子钓出小哑巴。细数这些天沈怀戒主动找自己的瞬间:群殴、车祸、暗杀……留给他的死法不多了,走到栏杆边,望向漆黑幽深的海面。
&esp;&esp;倘若他攀上甲板末端的护栏,在没摔死的情况下,向小哑巴摆出一个猴子捞月的姿势,他会骂骂咧咧地从角落里钻出来,顺带把他捞回来吗?
&esp;&esp;赵以思摸了摸下巴,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此刻风平浪静,过了这村没这店。他信心满满地站起身,下一秒船长向左转舵轮,他趔趄着抱住栏杆,暗暗替自己捏了把汗。
&esp;&esp;上帝保佑,待会海面不会起浪。赵以思一脸置生死于度外,攀向斜坡,没眼力见儿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长衫下摆不停抽打小腿肚,可疼了,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风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推下去喂鱼。
&esp;&esp;赵以思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船舱,方才谁说海面风平浪静?这该死的坏天气怎么比沈怀戒的脸色还难猜!
&esp;&esp;台阶越来越陡峭,赵以思站在甲板末端,一道浪打过来,他搓了搓手臂,若是从甲板上掉下去,神仙也不能把他捞回来。那么他接下来翻出去,如果沈怀戒不及时出现,能救他的只有《海的女儿》。
&esp;&esp;洋人写的书总是稀奇古怪,海里哪有什么人鱼,不过是些死了没地方埋的异乡人罢了。战争打到这个年头,投胎都得排队,保不齐哪年才能轮到他和小哑巴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分一盘桂花糖藕。
&esp;&esp;赵小少爷满脸愁容,一只脚跨出栏杆,一滴雨落在头顶,他抹了一把脸,不确定是鸟屎还是什么的,抬头,闪电划过天空,无厘头的暴雨稀里哗啦地落下来。
&esp;&esp;乌云翻滚,赵以思苦苦抓着栏杆,想翻回去,奈何风大,长衫下摆勾住甲板外的铁丝,他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向下摸索,“哗啦”撕开布料,可算挣脱了,他长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气,船长跟他玩似的掉转方向,甲板向右倾斜,他猝不及防地被甩出去,一只手苦苦抓着栏杆。
&esp;&esp;雨水糊住眼睛,眼前只是一片斑驳的灯光,赵以思陷入一瞬的怔忡,光斑不断放大,耳边回荡着舷窗内麻将碰撞声。
&esp;&esp;小哑巴你在哪?闭上眼,意识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他见到那道虚幻的背影,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可惜两个人始终隔着西装礼服,红蓝酒桌的距离。
&esp;&esp;赵以思喉咙哽咽,小哑巴,别走,求你别跟着五妈妈走……
&esp;&esp;兜头一道水柱浇下来,手臂一软,他半个身子挂在甲板外,海浪猛烈地拍打船身,他陡然一惊,两只手抓住栏杆,奋力地往上攀登,可是脚下空空荡荡,死活找不到落脚点。
&esp;&esp;下嘴唇咬破了皮,胳膊忍不住打颤,雨太大了,赵以思抬不了头,盯着船板上的螺丝钉,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小哑巴……不,沈怀戒,那年那封信里的船票你收到了吗……我们,我们还能回到南京吗?
&esp;&esp;力气逐渐耗尽,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又幻听了吗?赵以思愣了一瞬,下一秒,沈怀戒裹挟一阵凉风出现在他面前,当看清彼此的脸,眼眶都有些红。
&esp;&esp;一个气的,一个被风吹的。
&esp;&esp;沈怀戒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拖,长衫再次被铁网勾住,再一看,裤子呢?裤子怎么也没了?!赵以思心中大骇,想捞回裤子,沈怀戒瞳孔紧缩,一句“你他妈别乱动”没骂出口,轮船向右打舵,他的指甲死死钳进赵以思肉里,甲面本就有伤,这下创口全破开,血染红了袖口,沈怀戒感觉不到疼,竭力将小少爷拽回甲板。
&esp;&esp;救上来的第一秒两个人大口喘气,第二秒继续喘气,第三秒沈怀戒偏头看一眼身侧,摸摸小少爷的脉搏,活着,继续躺地上喘气。
&esp;&esp;喘到赵以思雨水快喝饱的时候,他恢复体力,猝然翻身骑在小少爷身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不要命了?!”
&esp;&esp;别受伤
&esp;&esp;赵以思被迫仰头,脖颈上的指印暴露在外,沈怀戒瞳孔一缩,猝然松手。
&esp;&esp;可怜的赵小少爷脑门“哐当”砸甲板上,一阵晕眩,攀住小哑巴的脖子,想看清他的脸,可惜雨哗哗地落下来,想睁眼是不可能的,他没在甲板上溺死,算他命大。
&esp;&esp;沈怀戒见他半天不动,稍微凑近,头发丝上的雨水落到他眼皮上,赵以思不为所动,嘴唇紧闭,呼吸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呼吸。沈怀戒手指一抖,碰到他眼皮上的痣,以往小少爷都说痒,此刻他连睫毛都不带颤一下。完了,他是不是死了?沈怀戒目光缓缓下移,小少爷长衫上全是血,血沿着袖口向四周蔓延,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esp;&esp;果然,他果然被铁丝戳中要害,这年头怎么连铁丝都跟他争小少爷?沈怀戒顾不得满手的血,推了下他肩,赵以思眼皮懒得多抬一下,想看看小哑巴什么时候从他身上下来,这个没规矩的家伙,若换作旁人,他铁定把对方扔下甲板喂鲨鱼。
&esp;&esp;沈怀戒见他没动静,如临大敌,想试探小少爷心跳的方式有很多种,他非要把人痛揍一顿,拳头密密匝匝地落在小少爷的肩窝、胸口、小腹……打到一半,赵以思咳出一口血水,沈怀戒抬手碰到他红肿的喉结,忽地听到声带震动:“你……打够了没?打够了给我放……放海里去,我死……也不想死在你手里……”
&esp;&esp;竟敢死在旁人手中!沈怀戒眼底一片猩红,赵以思抬手挡了下雨水,睁开眼,这什么破表情?他抹掉嘴角的血,“你又在气什么?方才被打的人一直是我,你倒在这委屈上了?”
&esp;&esp;沈怀戒嘴角微微抽动,一时没收住情绪,猛地掐住他下巴,“谁准你死了?”
&esp;&esp;这姿势,这角度,这甩货,他不晓得雨点砸在脸上有多疼啊!赵以思一口水呛在嗓子眼,他点头、摇头、甩头,头发丝甩到眼皮上,睁不开眼,沈怀戒撩开他的发帘,强迫他俩像缺心眼似的在雨中对视。
&esp;&esp;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赵以思咬紧牙关,很不想承认被他几拳打出内伤,压着嗓子道:“对,我是不要命了,你都不要我了,我还要命做什么?”
&esp;&esp;沈怀戒一怔,倏然松开手。
&esp;&esp;对视很无聊,无聊的英文单词叫borg,赵以思复习了一会单词,仍不想把小哑巴从身上掀下去,他偏了偏头,脖子被衣领勒得有点疼,解开领口第一粒盘扣,大口喘气。
&esp;&esp;沈怀戒两手撑着地,直勾勾地看着他。这角度刚好挡住暴雨,赵以思主动找话题:“你瞪我也没用,我就想问你,这些天你有正眼看过我吗?你除了成天跟五妈妈待在一起,有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吗?”
&esp;&esp;“……”沈怀戒盯着他眼皮上的痣,看得出神。
&esp;&esp;赵以思抿了下唇,继续道:“你以前在南京都是跟着我混,这次碰面你认了个姐姐又认了个爹。那我呢?我在你心里还剩多少位置?”
&esp;&esp;小哑巴沉迷于他眼皮上的痣,他咳嗽一声,甭管他有没有在听,先说了再说:“你住在干爹家里,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南京的家?”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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