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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赵以思想起先前那个老嬷嬷,死之前跑来问他:“少爷,你晓得买半斤金元宝需要多少钱?”
&esp;&esp;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她一道进屋,老嬷嬷掀开半掩的床帐,瘦骨嶙峋的青年瞪着眼,张着嘴,不甘地离开这个世界。
&esp;&esp;赵以思眼神一下子乱了,不晓得该说什么,想吐,想逃,他脸色苍白地转过身,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不晓得老嬷嬷有没有听见,反正他记在心里好多年:“不要钱,我陪你一道叠元宝。”
&esp;&esp;那日入夜,他拎着一捆彩纸走进仆役们的院中,杂草丛生的井边多了一双布鞋,丫鬟哭哭啼啼地跑出来,说老嬷嬷投井了。
&esp;&esp;赵以思心中大骇,躲到结满蜘蛛网的水缸边,心想老嬷嬷是因为自己白天的反应而投井的吗?他的无措、冷漠,害了一个人的命,一个在他被父亲幽禁时,愿意给他第一碗米汤的人就这么没了。那年才十二岁的赵以思红了眼眶,缸里的睡莲散发着阵阵恶臭,孑孓蹦来蹦去,他毫无察觉,一只手死死攥着水缸边沿的豁口,掌心钻心地疼。
&esp;&esp;丫鬟在院中哭哭嚷嚷,引来一波杂役,有人问她怎么了,她止住抽泣说:“我刚喝了这井里的尸水,倘若明早浑身长尸斑该如何是好?”
&esp;&esp;人群一下子散开,生怕沾染上她身上不干净的“病毒”,丫鬟来回指着平时和她玩得好的小姐妹,没人愿意上前搭理她,她不要命地捶着自己胸口,趴在地上干呕。
&esp;&esp;旁边鬓角斑白的大娘捂着鼻子,劝她去庙里拜一拜,另一头的年轻小厮修着脚丫子,在旁边冷嘲热讽,说老嬷嬷去哪死不好,非要死在院子里,晦气,净耽误事。
&esp;&esp;主人们的冷血无情,让下人们有样学样。赵以思无奈地收回思绪,上前一步,问男人:“大哥,并非我有意不告诉你码头的名字,假若我没出现,你方才是不是打算喂完那袋面包,跳船下去寻你妹妹?”
&esp;&esp;男人瞳孔骤然缩紧,攥着腰间垂下来的香囊,步履蹒跚地后退。
&esp;&esp;剩下的话不言而喻,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他捞起地上的塑料袋,掏出一片面包递给男人。
&esp;&esp;小哑巴之前教过他,边吃边聊才好拉近关系,他招了招手,“你站过来点,我告诉你啊,这下面有根钉子,跳下去不一定能摔死,但绝对会被扎成死面馒头。”
&esp;&esp;赵以思两手一摊,做了个掰馍的动作,“你见过没,就是那种一掰开,内瓤子里全是气孔的馒头。我上学那阵子吃了大半年这种馒头,后来回家吃上王妈摊的鸡蛋饼,差点抱着院里下蛋的母鸡哭出一片玄武湖来。”
&esp;&esp;男人神情木木的,似在回忆,赵以思叼着不怎么好吃的坚果面包,余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彩绣蟠桃香囊下面挂着一串穗子,边上还有个不起眼的平安结,暗红色的绳结沾上点点墨痕,红一块蓝一块,家里人中只有三太太会用蓝墨水写信。他心底一沉,问道:“这香囊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esp;&esp;“是我妹妹的护身符,民国十四年,我替她去毗卢寺求的。”男人轻轻摩挲香囊上的刺绣,蟠桃的叶子早就脱线了,赵以思于心不忍,真想让小哑巴过来帮他补一补,可转念一想,沈怀戒早与以往不同,甭说这会儿能不能找到他,找到了也不一定会帮自己这个忙,那小子整日与五太太待在一起,也不晓得在琢磨什么。
&esp;&esp;赵以思咬了下唇,心里发堵,莫名有一种小哑巴被人抢走的错觉,按以往的习惯,抢走了就想办法要回来呗,可这次不好开口,那人毕竟是小妈啊,怎么能找小妈要人?
&esp;&esp;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扭头看向船舱,男人忽然哽咽道:“老嬷嬷们占了我妹妹的床,昨晚我去寻她的遗物,只在枕头里找到了这个。”他捏住香囊,里面的草药鼓起一角,褐色根茎扎穿蟠桃叶子,怎么看都不像只装了辟邪用的艾草与菖蒲。
&esp;&esp;赵以思皱起眉,俯下身问:“大哥,你还记得这香囊里塞了哪些草药?等到了伦敦,我想办法帮你换个芯。”
&esp;&esp;“多谢少爷,但不必了,我不是什么善人,受不起您的恩惠。”男人没想到小少爷会弯腰,连忙跪下身,对着他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esp;&esp;完全出于身体本能反应,赵以思看得一阵心酸,心酸之余,越发觉得香囊透着古怪。园丁死之前,三妈妈拿出来的那件披风透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闻久了头晕眼花,总觉得地上铺的不是地毯,而是泥泞的沼泽。
&esp;&esp;赵以思久久未能找到源头,直到今早在隔壁窗口发现一根长得像艾草的茎秆。他鬼使神差地揪下一片叶子,硬邦邦的,根茎长着一排软刺,凑近一闻,苦涩的草药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esp;&esp;叶片的形状与香囊里的草药有六七分相似,可这香囊是园丁大哥从毗卢寺求来的,赵以思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算了,先扶起大哥再说。
&esp;&esp;“你听我说,你妹妹走了,我没能帮你处理什么后事,心里怪不落忍的。”他不太自然地挠了挠鼻尖,“当然啊,家里那些事我也做不了主,就想着你以后拿着这个香囊,能晓得你妹妹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告诉你别做傻事。”
&esp;&esp;男人眼底透出悲伤的情绪,赵以思透过他的眼睛,总想起老嬷嬷攥着他手,问他金元宝多少钱。
&esp;&esp;“所以你看啊,这船咱还是别跳了,还有那什么水井,阁楼,戏台,我替你打探过了,没你妹妹的影子,等船靠岸后咱就别去凑热闹了。”
&esp;&esp;赵以思拍拍他的肩,男人陡然打了个冷颤,躲到旗杆后,找了块空地,颤颤巍巍地跪下来,磕头道谢。
&esp;&esp;唉,这说半天,园丁大哥依旧怕他怕得要死,赵以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撩开男人头顶那面旗,同一时刻,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偏过头,竟碰到一上午没找到人影的沈怀戒。
&esp;&esp;锁门
&esp;&esp;赵以思伸出去的手握成拳,看向甲板另一头的人,心跳如鼓,很快又被风吹得没了声息。
&esp;&esp;咚咚,咚咚,心跳声与脚步声融在一起,熟悉的人影越发地清晰,赵以思咽了下唾沫,嗓子眼里仿佛泡了一团棉花,见不到人的时候拼命想,见到了又不晓得该说什么。
&esp;&esp;沈怀戒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赵以思微不可察地扬起眉毛,早上打的一肚子草稿都化成无声的对视,白茫茫的,眼前只剩大把的阳光。
&esp;&esp;旗杆边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抬头,后背一僵,趴回地上,脑门故意蹭出一片灰。
&esp;&esp;赵以思半眯起眼睛,没空看男人,午后的阳光过于刺眼,照在身上又没多少温度,他别过脸,海面反射的光像神学院门口被炸毁的喷泉,一池子的碎玻璃,扎得他看不清眼前人。赵以思扯了一下嘴角,刚开口,不料西北风刮得太猛,一口气没提上来,抓着旗杆拼命咳嗽,这下真咳出眼泪来了,也没人帮他掀开脸上的米字旗。
&esp;&esp;“咳咳,咳……你们,咳,谁过来咳咳咳咳,帮我一下呢?”他这话故意说给小哑巴听,沈怀戒手一抖,捏住信封的一角,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esp;&esp;他明明已经隐藏得很好了,可心底总像压着一块石头,他不愿当着小少爷的面实施计划,可又找不到理由赶他走。
&esp;&esp;踌躇间,赵以思揭开了旗子,瞪了他一眼。
&esp;&esp;沈怀戒喉结轻轻一颤,不知该作何反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袖口,目光平静地转向园丁大哥,“阿亮,好久不见。关于你妹妹的死,请节哀。”
&esp;&esp;男人抬起头,额头挤出三道深深的皱纹,他大概与沈怀戒有过几面之缘,踉跄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沈先生。”
&esp;&esp;“你为何在这跪着?”沈怀戒上前半步,拿出钥匙,想了想,又将手背到身后。
&esp;&esp;男人瞄了眼他身侧偷偷擦鼻涕抹眼泪的少爷,嘴唇嗫嚅,斟酌措辞。
&esp;&esp;沈怀戒的目光从未从男人身上挪开一瞬。赵以思以为他在看自己,弯了弯唇角,正欲开口抢答,沈怀戒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将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
&esp;&esp;赵以思喉咙发堵,暗道:我冲你笑还不高兴,难道非得我扒着栏杆表演一段海底捞月,你才肯多看我一眼?他攥紧帕子,想想气不过,搓着边角的蜻蜓刺绣,故意制造出唰唰的声响。
&esp;&esp;沈怀戒扭过头,看清那是昨晚喝酒喝一半递给他的帕子,心头一震,抬手止住男人的话头,半个身子侧过来,赵以思不愿与他对视,擤了下鼻涕,左看右看,真心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道:“沈怀戒,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罚下人磕头的习惯。”
&esp;&esp;沈怀戒眼皮往上一翻,心想我几时看过你,我明明在看昨夜脑子不清醒时递给你的帕子。
&esp;&esp;赵以思打开塑料袋,碰了他的肩,“你别不信,我方才正与园丁大哥一道喂鸟,谁承想你不打招呼地跑过来,把鸟全吓跑了。”
&esp;&esp;沈怀戒终是绷不住,指了下头顶嘎嘎乱叫的海鸥,“你说那是什么?”
&esp;&esp;赵以思掩袖轻咳一声,“一片会讲鸟语的云。”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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