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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莲花花心生了虫,残破的花瓣边飘着几株水绵,像极了雨天瘫在路边没来得及收的那些渔网。
&esp;&esp;男人稍微抬起手,重复方才的话,干瘪的莲叶被那些杂网缠住,浮浮沉沉。沈怀戒微微挑眉,“永世”是多久?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眼神却冷得吓人。
&esp;&esp;少顷,他往男人胸口塞了一封信,道:“你先把手中的香囊放一放,五太太写了封信,托我转交于你。你今儿先在这看了,过两天我找个机会带你去见她。”
&esp;&esp;逆流
&esp;&esp;赵以思听得云里雾里,可他又没本事卸下窗户,悄然溜进去窥探园丁大哥手中的信。
&esp;&esp;呼出来的热气喷在窗户上,模糊了他的倒影,遮住了苍白的脸庞。片刻,他蹲得脚有点麻,往前挪了半步,肩膀缩成一个快掰断的衣架,想从犄角旮旯里探听出几分声响,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esp;&esp;没多久,屋里传出桌椅挪动的声音,赵以思艰难地辨认,园丁大哥磕头跪谢,沈怀戒听得索然无味,似乎说了句:“别跪了,我帮不了你什么。”
&esp;&esp;“吱嘎”,赵以思听到开门声,缩紧肩膀,胸口的钝痛像胃病似的时不时给他来一棒。他咬住袖口上的盘扣,捱过阵痛,额头的汗滴到眼睛里,抬手擦了擦汗,手背青筋高高肿起,轻轻一压,疼得脚趾痉挛。
&esp;&esp;赵以思逐渐发觉哪儿不对劲,摸了摸脖子、肩膀,不确定方才跳下去的时候摔到哪了,总不能是后脚跟失血过多害得他头晕眼花吧。
&esp;&esp;“咣当”,园丁大哥似乎撞翻了什么东西,沈怀戒冷声警告他“别乱动,你会死的”,后面又说了什么,赵以思耳朵跟被炮仗炸过似的,一阵嗡鸣。
&esp;&esp;头顶天旋地转,他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喉头充血,这感觉不太妙,正打算跳窗下去歇一歇,眼睛却无法聚焦,赵以思费力地撑住窗沿,手臂一抖,脑门“砰”地撞上玻璃。
&esp;&esp;玻璃窗上的雨渍从斑驳的小点变成压死人的光圈,他再也抵抗不了体内那阵恶心的眩晕感,闭眼之前,大片的光斑从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落到头顶。
&esp;&esp;清浅的呼吸声隔着心跳传来,那人伸手扒了扒他眼皮,没扒开,赵以思正想开口,忽地感到身下一空,扑进一个充满苦艾草气息的怀抱。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幸亏是小哑巴,倘若是旁人,他这会儿还真没力气反抗。
&esp;&esp;沈怀戒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小少爷脸色白得像棺材店门口摆的陪葬纸人,眼皮上的黑痣分外明显。沈怀戒呼吸发紧,凑到他耳边低声唤了句:“少爷,醒醒,我有事问你。”
&esp;&esp;回应他的是两管鼻血,湿热,带着微微腥气,赵以思脑袋一歪,鼻血随即染红他的长衫前襟,沈怀戒眼眶热了起来,原本还想质问小少爷听了多少墙角,这下脑海里只剩下苍白淡薄的光点,倘若小少爷死在自己怀里,遗体带不走,到时又是自己一个人下船。
&esp;&esp;这样一来,可恶的小少爷又将抛弃自己一次。
&esp;&esp;赵以思嘴唇一开一合,发出微乎其微的喘气声。沈怀戒咽不下心底的郁结,抱着他一脚踢开船舱后门,隐蔽的走廊堆满扫帚簸箕,他面无表情地走上楼,小少爷不能死,不准死,他再黏人,再烦人也得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esp;&esp;上至三楼,头顶的圆形灯泡变成了挂满水晶的吊灯,金碧辉煌,赵以思稍微偏头,嘴角溢出浓褐色的血丝。
&esp;&esp;沈怀戒右手一抖,当他回过神时,早已擦掉小少爷嘴角的血痕。
&esp;&esp;懊恼与酸涩交织在心口,他一脸煞气地穿过十字架走廊,隔壁转角传来脚步声,他身形微顿,退到廊柱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esp;&esp;傍晚风大,半开的窗户吱嘎响,薄纱似的窗帘挡住大半视线,风声过耳,窗帘缓缓落下,刘姐姐的贴身丫鬟出现在珐琅彩瓷花瓶前,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小厮,看架势是在搜寻他的踪迹。
&esp;&esp;小厮们健步如飞,穿过两幅油画,沈怀戒躲进鸢尾花屏风后,赵以思呛了一口风,咳嗽不止,血沫横飞,他真心想说:“小哑巴,你悠着点,可别把我颠下来了”,奈何卡在喉咙里的那阵血腥气愈加浓重,再加上一路颠簸,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似的疼,他这话硬生生地卡在喉咙口,翻了翻眼皮,胡乱攥住沈怀戒前襟的盘扣。
&esp;&esp;沈怀戒狠心捂住小少爷的嘴,待到丫鬟离开,打开客房的门,赵以思张嘴多吸了两口气,也不晓得哪儿出了差错,攥着袖扣的手一松,晕了过去。
&esp;&esp;记忆里,金鱼死的时候肚皮朝上翻,赵以思晕倒后鼻子与嘴巴流血不止,沈怀戒满眼惊恐,手足无措地替他擦着脸上的血,胳膊肘撞倒床头的鱼缸,金鱼在一地的碎瓷片中蹦跶了几下,没气了。
&esp;&esp;沈怀戒回头找帕子,踩到滑腻腻的鱼尸,整个人呆立在原地,鱼又死了?他不敢低头查看,床上的人闷声咳嗽,沈怀戒倏然抬腿,金鱼瞪着黑溜溜的眼珠子,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esp;&esp;姐姐跳到火堆前,满是仇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人就没了……没错,他想起来了,姐姐不是救他而死,她是被……被谁推下去的。下一秒老县令的棺材板从眼前闪过,带来腐朽的气息,沈怀戒下意识地临摹父母骨灰盒前的“奠”字,记忆翻江倒海地转了一圈,脚下蓦然多出一副渔网,将他紧紧包裹,奋力挣扎,依旧逃不出旧日时光。
&esp;&esp;门外响起敲门声,传来丫鬟的声音:“沈先生,你在里面吗?五太太托我带句话,你若在里头,替我开下门可好?”
&esp;&esp;沈怀戒置之不理,踩住地上的君子兰落叶,细长的叶片发不出清脆的声响,或许梧桐叶只属于民国二十六年,从中山北路到莫愁路那一片天。
&esp;&esp;“笃笃”,丫鬟又敲了两下门,等不到人,她往门缝里塞了张字条,招呼身后的小厮一道走了。毕竟主仆有别,哪能随随便便撞开主子的门。
&esp;&esp;沈怀戒闻到指尖的血腥气,看向床头那人,慢慢地,他停下写“奠”字,抱住脑袋,与地上的死鱼做斗争。
&esp;&esp;一条鱼而已,跨过去小少爷就有救了。
&esp;&esp;一条鱼而已,那年过年小少爷还买过一条鲫鱼回来,两人一块刮过鱼鳞,喝过同一碗苦腥的鱼汤。
&esp;&esp;对,一条鱼而已,沈怀戒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捡起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大字:“明早七点,静候佳音。”
&esp;&esp;他将纸条攥成团,塞进长衫口袋。缓步上前,脱掉赵以思的长衫,检查他的伤口,前胸青紫不堪,后腰有一条竹鞭抽出来的旧疤,脚后跟流着血。
&esp;&esp;乍一看没多少外伤,沈怀戒迟疑半秒,裹上一件快拖地的羊绒大衣,立起衣领,上楼找外科医生。
&esp;&esp;大胡子的英国医生不愿下楼跑一趟。沈怀戒解开大衣扣,从内兜抓出一把英镑拍到桌上。
&esp;&esp;纸钞印着乔治六世的头像,医生一看国王的脸被血染红,喜出望外,收了他的钱,兴冲冲地下楼给黄皮肤的亚洲人瞧病。
&esp;&esp;听诊器往赵以思胸口上一戳,医生眉头越皱越紧,朝身后一招手,用苏格兰口音介绍病情。沈怀戒好半晌才听懂,小少爷大概从高处坠落时摔断了两根肋骨,骨头戳破脾脏,引发体内出血,倘若他当时没听到窗边异响,小少爷今晚就得死在甲板上。
&esp;&esp;无声
&esp;&esp;赵以思做完手术,一直处于昏迷中。沈怀戒送走英国医生,安静地坐到床头,枕头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味,他揉了揉鼻子,很多年前的第一面,他也是这么安静地看着小少爷跳下教堂围墙,后来看他翻过学校的后门,七家湾的栅栏……这次他又是从哪里跳下来,把自己摔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esp;&esp;沈怀戒没有时间细想,天亮之后,眼前的人影换了好几拨,刘敏贤三番五次托人来问小少爷怎么摔了,他变着法子找理由,应付到最后,自己都快相信小少爷是失足摔下楼梯,赶巧被他碰到了。
&esp;&esp;老爷那边托刘管家送了点治病的钱,便将亲儿子抛之脑后,一如往常那般与四太太挑的年轻丫鬟们在包房里把酒言欢,夜夜笙歌。
&esp;&esp;四太太与三太太倒没弄出什么新的动静,她们不敢当着老爷的面互掐,更何况这两天没机会近得了小少爷的身,表面上保持着姐妹情深,背地里如何较劲,沈怀戒无从得知。
&esp;&esp;虽说五太太这边总托人打听小少爷的动静,但老爷不知从哪搞来口口药,每晚必去她屋中留宿,日上三竿才肯离开。
&esp;&esp;沈怀戒下午忙着盘点下等客房里的玻璃瓷器,刘管家一路同行,刘敏贤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他私下见面。日子一晃过了三天,她便让贴身丫鬟接手了沈怀戒手里的活。
&esp;&esp;园丁大哥收到刘姐姐新做的香囊,浑身起劲,磨刀的次数越发频繁,沈怀戒远远和他打过一次照面,男人脸色灰白,嘴角生疮,冲他喊了声“沈先生”,他怔住,半晌才露出一个牵强微笑。
&esp;&esp;男人也在笑,眼睛很亮,像两颗葡萄籽儿嵌在眼眶里。他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路过,男人追着他道谢,伤痕累累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沈怀戒呼吸发紧,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难受得想逃。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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