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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怀戒摇了摇头,向后挪了半步,影子落在走廊拐角,阳台前的烛光盈盈灭灭,不大的一个角落,多出两道人影,他俩谁都没察觉,任由影子越靠越近。
&esp;&esp;“少爷放心,我煮完土豆便来找你。”
&esp;&esp;赵以思眯起眼,对视总会让人多想,可想着想着,很快又忘了自己在纠结什么。他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眼泪仍旧沿着鼻梁滑落,沈怀戒不敢看他,喉结轻轻一动,“我先送你回去。”
&esp;&esp;刹那间,拐角处的女人扯断手里的珍珠耳坠,耳坠另一头的银针死死扎进掌心,她嘴角勾出一抹扭曲的笑。
&esp;&esp;丫鬟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太太,请您擦擦,咱现在得去见老爷了。”
&esp;&esp;“不急,等四太太走了再说。”刘敏贤漫不经心地拔掉银针,朝身后一招手,丫鬟俯身凑近,她贴在丫鬟耳边问道:“屋里那袋药还剩多少?”
&esp;&esp;“够用三回。”
&esp;&esp;“你现在去取,熬好后装黑芝麻糊罐子里,等怀戒在屋里的时候劝少爷喝了。”
&esp;&esp;丫鬟手指瑟缩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刘敏贤微微挑眉,她立刻颔首道:“是,太太。小的现在去唤阿明,替,替您架火煎药。”
&esp;&esp;“你一个人去。这帕子给你,闻着我的血,那味道进不了你脑子,别怕。”刘敏贤看她时眼底总藏着一团灰扑扑的薄雾,丫鬟半张脸埋进夹袄里,低声道了声谢,接过帕子,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esp;&esp;刘敏贤理了理袖口,兴致盎然地看向拐角客房。
&esp;&esp;四太太双手合十,无声地诵读经文,老爷左手攥住胸前的玉牌,右手转着菩提佛珠,噼啪声响中,下人们齐齐下跪,没人在意拐角屋里死了个人,更没人在意端着搪瓷盆的园丁大哥。船舱猛地颠簸,污血淋了大哥一身,四太太拍着胸口,说了句“罪过”,旁边的小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太太目光转向她,皱眉问道:“你身上可是沾了三太太体内的污血?”
&esp;&esp;丫鬟连忙摇头,四太太按住她的肩,“那便好,只要污血没近得了你身,便还有救。”
&esp;&esp;园丁大哥手臂一抖,视线在老爷与太太之间逡巡,想在人群中找到第三个人影,可惜粉白的雕花墙壁上,只落下两个人的影子。
&esp;&esp;“老爷,你有所不知。姐姐体内的血有毒,倘若哪个笨手笨脚的下人沾上一点,恐怕他这辈子无法善终,甚至……”她停顿半秒,凑到老爷耳边,“甚至会牵连老爷您呀,我方才算了一卦,这家丁的命格与小少爷的极为相似,老爷,您切勿养虎为患啊。”
&esp;&esp;老爷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吁了一口气。四太太故意提高声音,让园丁大哥听到:“我看今晚船靠英吉利海峡,要不就将他放到码头边自谋出路?”
&esp;&esp;“甚好,照你说的办。”
&esp;&esp;园丁大哥额头冒汗,两腮抽动,早不见先前的游刃有余,他抹掉脸上的血,连连磕头道:“老爷,老爷!小的身上没血,小的是干净的……这,这一切都是那,那丫鬟捣的鬼,她教唆小的带着血盆来见您!”额角磕出血,园丁大哥颤巍巍地抬头,丫鬟躲到花瓶后,满眼惊恐地看向四太太。他再次转身,先前受过他好处的家丁们面面相觑,退避三舍。
&esp;&esp;一时间,园丁大哥气火攻心,鼻血喷涌而出,老爷瞳孔一缩,一副见到鬼的架势,四太太摆手让小厮堵住他的嘴,小厮当即脱下夹袄蒙住他脑袋,老爷轻叹一口气,双手捧玉坠回到卧房。
&esp;&esp;楼梯转角传来响动,沈怀戒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匆匆跑上楼。刘敏贤拢了拢坎肩,迎面上前,与他并肩走向老爷的客房,问道:“方才去哪了?我派人找你半晌,也没见到你人影。”
&esp;&esp;“刚在下等客房,刘管家托我清点景泰蓝瓷瓶,孙姑姑大概没仔细找。”沈怀戒面不改色地绕开地上的血污,叩响老爷的房门。
&esp;&esp;刘敏贤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嘴角扬起三分笑,“是嘛,刘管家真是越来越器重你了,好好干,我等你月底的好消息。”
&esp;&esp;他微微颔首,“吱嘎”一声门开了,丫鬟毕恭毕敬地让开一条道,沈怀戒的目光立刻转向沙发正中的老爷,简单问候了几句,他便跟在刘管家身后帮着处理三太太的后事。
&esp;&esp;走廊另一头,客房静悄悄的。赵以思趴在窗边,远处的云飘得很快,耳边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嘶鸣,他半闭着眼睛,忽然感觉身体好累,手伸到窗边,按住插销,几次都没对齐锁眼,他“啧”了一声,收回手,抱住哑巴换下来的毛衣,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sp;&esp;睁眼,天黑透了。冷风迎面而来,赵以思打了个激灵,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他盯着窗前的艾草叶发了一会儿呆,走去开门。
&esp;&esp;瘦成江米条似的丫鬟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少爷,这是沈先生托我送来的黑芝麻糊,有些烫,我先放您桌前,等沈先生到了您再打开盖子,到时候芝麻糊上面的红枣也该焖入味了,味道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esp;&esp;“拿走。”沈怀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赵以思睡懵的脑袋终于通上电,眼睛倏地亮了,溜着边走过去,打开他手里的饭盒,“你出门一天,就给我蒸了两颗冒芽的土豆?”
&esp;&esp;沈怀戒低声道:“这是欧芹,发芽的土豆不能吃。”说罢,他与少爷错开了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向丫鬟,“我替少爷打了饭,这碗黑芝麻糊你拿走自个儿吃罢。”
&esp;&esp;迷雾
&esp;&esp;赵以思听罢,眉头一凝,凑到沈怀戒身边,用胳膊肘戳了下他臂弯,道:“这罐黑芝麻糊不是你托她送来的吗?为何又不让我吃了?”
&esp;&esp;他的声音很小,丫鬟不知从哪练就了一身偷听的本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道:“是啊,沈先生,您下午嘱咐多放些莲子、红枣、桂圆,小的特意从刘管家那儿借来钥匙,从食材匣里抓了一把好货,您这突然让小的带走,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esp;&esp;赵以思微微瞪圆眼睛看向身侧,沈怀戒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攥着油纸包的手却在发抖。哑巴在紧张,为什么?他偏过头,丫鬟改换右手端餐盒,左手绞着一块海棠帕子。是因为丫鬟方才说的话吗?还是因为她手里的黑芝麻糊?这芝麻糊他拢共吃过两回,上次送饭的小厮长着一双绿豆眼,塌鼻梁,先前在五妈妈身边见过几次,而眼前这个丫鬟说不上来是面熟还是陌生,身体本能地抗拒她,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啊。
&esp;&esp;赵以思甩去一脑门的愁思,绕到沈怀戒身后,握住他手腕,沈怀戒后背一僵,挣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esp;&esp;哑巴又一次跟他保持距离,那这丫鬟多半是五妈妈身边的人。赵以思目光再次转向茶几对面,丫鬟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没抬头,余光却一直朝他们这边瞟。
&esp;&esp;精明,能干,眼熟,这三个词在他头顶绕来绕去,赵以思按住头顶翘起来的卷毛,思绪神游天外,最近莫不是和哑巴待一起久了,连发质都变得跟他一样,不对,他这大概是两天没洗头才变得又卷又乱,人家哑巴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自来卷。
&esp;&esp;赵以思瞥了眼身边人,视线却被餐盒的反光刺了一下,啧,人家丫鬟还在这儿呢,他这都神游到哪儿去了。他轻咳一声,想打破当前僵局,哑巴忽然开口:“先前是我马虎了。”
&esp;&esp;沈怀戒单手插着兜,挡住抽搐的拇指指关节,道:“今晚苏格兰医生对我说,少爷的身体没养好,暂时不宜沾甜食,你们日后就别再做这些甜羹了。”
&esp;&esp;丫鬟眼底闪过几分犹豫,收了帕子,捧起饭盒道:“那小的将红枣桂圆挑掉,留着黑芝麻糊给少爷养养身子。”
&esp;&esp;沈怀戒没想到她这般难缠,又不好当着少爷的面说些重话。这丫鬟是刘敏贤从昆明带过来的,倘若让她抖落出什么过往,那可就麻烦了。沈怀戒暗暗握紧拳,总之不能让少爷知道他在刘敏贤手底下做活,倘若说了,到时候少爷会如何看他、待他,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esp;&esp;如此种种,都是未知数,沈怀戒不敢冒险,大步走到玄关,推开门道:“我替少爷备了餐食,你若受不起这罐芝麻糊,不妨拿去给老爷养身子。”
&esp;&esp;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下了逐客令,可丫鬟胆大包天地赖着不走,道:“沈先生,老爷那儿不缺补品,要不……”
&esp;&esp;话到一半,走廊尽头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刘敏贤踩着细高跟出现在门前,她的眸光从沈怀戒身上掠过,看向赵以思,微微拧眉道:“三太太现下出殡,你们为何不去甲板上送送她?”
&esp;&esp;丫鬟浑身一激灵,帕子掉在脚边,赵以思半眯起眼,那块帕子上哪有什么海棠花,分明是血。
&esp;&esp;他不自在地揉了揉后脑勺,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类似的画面,甚至忘了黑芝麻糊的味道,当初真有小厮给他送芝麻糊吗?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抬头,丫鬟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颤巍巍地拾起帕子,跑到刘敏贤身边,小声道:“太太,沈先生说少爷的身体不宜吃甜食,吩咐小的将这罐芝麻糊送给老爷补身子。”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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