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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赵以思喉咙又干又痒,举起酒杯,喝完,眼神彻底乱了,他一把挥开面前的鱼缸,玻璃摔得粉碎,他蹲下身,盯着地上的小红点发怔。
&esp;&esp;金鱼在地毯上蹦跶两下不动了,赵以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捧起金鱼,空气里满是腥味,他趴在地上干呕片刻,额头抵着鱼腹,嘴唇嗫嚅:“停下,求你停下来,沈怀戒……我错了,沈怀戒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esp;&esp;沈怀戒回到古董店,前厅空无一人,也不晓得刘管家带着小厮们去哪忙活了。他绕着橱柜转一圈,几次从玻璃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他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眼皮,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颤动,这里没有痣,有痣的那个人叫赵以思,他作恶多端,不可饶恕……可自己为何会心动?
&esp;&esp;街角的报纸和路口的落叶一样,没人扫,几场雨过后烂在土里。沈怀戒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给青瓷釉瓶换了个位置,沾了一手灰,打算找块抹布擦擦瓶身,隔壁倏然传来说话声,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拧开门把手,面前多出两间暗室,靠东南角那间屋门没关严,依稀能看到老爷和范华大师的背影。
&esp;&esp;“大师,你这茶喝多了容易犯困呐。”老爷斜斜地靠在沙发软垫里,丫鬟跪在旁边给他剥橘子,橘子汁水溅到茶盏上,范华大师掐紧指尖的佛珠,并未言语。
&esp;&esp;老爷细细嚼着橘瓣,他不晓得自己吃东西吧唧嘴,眯着肿胀的杏仁眼,使唤丫鬟再给他剥个石榴。他眼皮那儿有颗黑痦子,沈怀戒微扬起下巴,原来赵以思那颗痣是遗传,不过老爷的痦子未免太大了点,他定睛一看,啧,是老年斑啊。他往门口靠了靠,想走,脚下又挪不动步子,左耳有个声音催他回去干活,右耳让他留在原地。
&esp;&esp;去还是留?罢了,老爷又开口了,沈怀戒缓步向前,听他道:“大师,自民国二十六年,赵以思那小子被他娘从七家湾接回来,我这心里就不舒坦,总怕他在外地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esp;&esp;他搁下烟杆,丫鬟忙递上鲜红的石榴籽,老爷扫了眼她低垂的领口,手心发痒,盘着核桃道:“你说,咱们年年在他身上下咒,他一得儿事没有,该不会是七家湾那地方有邪性,加重了他身上的煞气?”
&esp;&esp;沈怀戒掐紧掌心的那道疤,面色微沉,他又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七家湾,难不成南京城真有这么个地方,他和少爷真去过那里?
&esp;&esp;屋内,范华大师呷了一口茶,道:“你放心,该替你除的小鬼都除掉了,日后你只需在家中建个祠堂,每日祭拜故人,你的这些不顺心自然会消失。”
&esp;&esp;老爷嘴角一咧,揉着心口道谢,范华大师摆了摆手,余光瞄向飘窗,鸽子停下啄木条的动作,展翅飞走了。他捻起一颗佛珠放到老爷茶杯前,珠子绕着茶托滚了一圈,老爷瞳孔涣散,抓起大烟杆,猛吸一口,精神头又上来了。
&esp;&esp;范华大师不动声色地往他杯中添了些茶水,道:“不过四太太替你备的那些祈福纸,我尚未琢磨明白,你不妨再拿几张符箓来给我看看,或许她写的福纸出了差错,这才害得你近日头晕胸闷、四肢乏力。”
&esp;&esp;老爷眼尾眯起深深的皱纹,吩咐丫鬟退下。沈怀戒躲到门廊后,听屋中茶盏重重地搁在茶几上,老爷道:“大师,你这话的意思是,那女人想害我?”
&esp;&esp;范华大师点燃一支线香,闻起来竟有些像刘姐姐屋中的安神香,他道:“每人命中的劫数不尽相同,先容我检查一番,再同你细说。”
&esp;&esp;花白
&esp;&esp;“我看那小子最近病殃殃的,大师,你说他死之前会不会再拖一个人走?”老爷临走前又问了这么一句,范华大师掐灭桌前的线香,开窗通风道:“放心,他没那个本事。”
&esp;&esp;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进院子里,银杏树下,四太太眉头微蹙,低声道:“阿珍,五妹妹房中的线香,你可替我讨来了?”
&esp;&esp;丫鬟左右看看,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推开面前的栅栏门。回到房间,丫鬟打开匣子,道:“听外头的线人说,当初五太太就靠这点香料害了三太太的命。”
&esp;&esp;四太太隔着帕子捻起一根线香,寸头小厮识趣地点亮煤油灯,火柴还没熄灭,灯芯却灭了,白烟缓缓上升,丫鬟忙跪下来道:“太太,这香有毒,咱可不兴在屋里烧啊。”
&esp;&esp;“你先起来,去把窗户打开。”
&esp;&esp;冷风吹进来,火柴灭了,阳光照亮床头的木匣子,匣子正中摆着一只淡紫色的药罐。四太太眼皮向上一抬,朝丫鬟招手道:“你觉得这阵香味与范华大师屋中的檀香有几分相似?”
&esp;&esp;丫鬟不敢打马虎眼,凑近闻了闻道:“五成,香料中添了断肠草,还有……”她抬起头,四太太给她一个但说无妨的眼神,“还,还有药罐中特有的忘魂草和川乌粉。”
&esp;&esp;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小厮收起床头的木匣子,丫鬟俯身贴到她耳边,小声道:“太太,莫不是五太太反水了,打算与范华大师一道对付咱?”
&esp;&esp;“不,他们暂时只想置老爷于死地。”四太太阖上眼,慢慢转动莲花菩提,“不过,等哪天老爷归天了,他留下来的这堆房产归谁?他的古董铺子该由谁来打理?这些事五妹妹私下有考量过吗?”
&esp;&esp;丫鬟欠了欠身,道:“线人没说,但咱家小少爷就是个短命鬼,五太太只要加大剂量,他明日便归西。再者,大太太她们都殁了,五太太刚嫁进门没多久,以后家中大小的事还不得听您的。”
&esp;&esp;四太太没说话,丫鬟从柜子里翻出蒲扇,扇走她头顶的白烟。片刻,她碾灭线香道:“你当年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做了几年工?”
&esp;&esp;“四,四年。”丫鬟心头一颤,四太太取下莲花菩提,戴到她手上,“当初有没有大师傅教过你制香?”
&esp;&esp;丫鬟跪下来磕了个头,“有的,太太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esp;&esp;“你替我制两盒线香,下周送到老爷屋中,想法子让他知道是五妹妹替他准备的安神香。”
&esp;&esp;“是。”
&esp;&esp;翌日,丫鬟揣着太太给的三十英镑和地址,上街买药材。穿过查令十字路,靠近老康普顿街上有一家中医馆,这是伦敦唯一一家还开门的中医馆,里头的药材不多,但保真,据说是掌柜冒死从大后方运出来的。
&esp;&esp;扇形木门一开一合,她迎面碰上五太太的丫鬟,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宛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esp;&esp;丫鬟紧紧攥住莲花菩提,她不敢告诉太太,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她们曾在昆明的香料铺子里互相扶持,是一道逃出火场的过命交情。
&esp;&esp;然而,另一人早已忘记她们的过去。午饭刚过,刘敏贤听闻四太太的丫鬟去过中医馆,迅速写了一封信,合上笔帽道:“你这两天先别去少爷屋中点香,怀戒那屋的线香也撤下来,还有一会趁店里没人,将这封信交给范华大师。”
&esp;&esp;丫鬟点头应下,晚间沈怀戒进屋,没闻到熟悉的香味,额角一抽一抽地跳,他盯着墙角的挂钟,眼眶发热,像是谁往他眼珠子里扎了根针,动一下就疼。
&esp;&esp;他扶着门框缓了片刻,走进屋,刘敏贤端坐在沙发前,侧脸笼罩在烛光里,莹莹灭灭,像寺庙墙上的壁画。
&esp;&esp;他迅速眨了下眼睛,将刘姐姐和壁画区分开,坐到她对面,刘敏贤问了两句店里的生意,拿出怀表,沈怀戒盯着晃动的钟摆,不晓得她这是何意。
&esp;&esp;刘敏贤微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端详他。沈怀戒心里怪不舒服的,往后挪了半寸,一言未发。
&esp;&esp;墙上挂钟响了三声,丫鬟跑来跟刘敏贤低语几句,她收起怀表,道:“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屋歇着吧。”
&esp;&esp;沈怀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的房间在一楼,紧挨着刘管家,今天碰巧忘带防火门钥匙,他隔着一扇带窗的木门,咬牙看向自个屋,罢了,急也没用。他重新戴上围巾,站花园里等管家。
&esp;&esp;齁冷的天,楼顶站着个人,定睛一瞧,竟是少爷。
&esp;&esp;赵以思身后的云飘得很快,他转身倒着走,停在屋角,吹了会儿风,趴在栏杆边,脑袋朝下。沈怀戒呼吸一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楼梯口。他跑上二楼,瞅见老爷走进刘姐姐的屋,脚步轻了些,直奔阁楼。
&esp;&esp;拧开门把手,四处打量,找不到上天台的入口。沈怀戒的心跳莫名乱了,这个不省心的少爷怎么尽找地方瞎钻。他解开围巾,萦绕在鼻尖的香味没了,脑海里闪过巷口的梧桐树,少爷爬到树上,取下枝头的毽子,柔软的羽毛划过掌心,痒痒的。沈怀戒低头一看,只有满手的烫伤。
&esp;&esp;一阵说不上来的情愫萦绕在心尖,他挪开墙角的箩筐,原来只是一堵普通的墙,他泄气般转身,突然发觉窗口亮着微光,他眼睛跟着亮了,跑去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果然看到一道窄窄的楼梯。沈怀戒想都没想,狂奔上楼,瞳孔骤然一缩,退到门后,微微喘气。
&esp;&esp;少爷跨过栏杆,坐在烟囱边,遥遥望着月亮,风吹乱发丝,吹凉脑门上的薄汗,他打了个激灵,抱紧双臂。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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