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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瑟若这么一打量,祁韫在灯下把她神情看得清楚,只觉她越发沉冷,以为她嫌简慢不悦,颇为惭愧不安,心道早知她要来,我也学乔延绪,多摆摆样子了。
原来祁韫真不是抠门,也非刻意自苦。她自幼居无定所,早习惯了哪里都只是暂居。疏影楼母亲的小阁、初入祁宅寒素的偏院、兄嫂房中、茂叔家里、独幽馆晚意的屋子,再到如今祁宅自己的小院,于她而言,无非是随时可能失去的落脚点。
天地如逆旅,她年少便懂了这个道理。若真把欢喜寄托在物上,得失之间,只会更难熬。
何况这值房不过住上几日,和客栈无异,又何必多费心思?她对饮食起居一向随便,能过便过。唯独衣饰用物和要送人的东西,必须讲究——那是面子,是分寸,是身份,是她留给世界看的那一面。至于自己这一面,凑合就好,交给嫂嫂、晚意、高福打点便是。
瑟若心里难受得紧,恨不能把整个天下的好东西都搬来赠她,偏祁韫还一板一眼地守着礼数,亲手温了茶,斟好递来,含笑道:“十分惭愧,未曾备茶点。这盏龙井也只是寻常,若殿下夜里饮茶难眠,臣唤人换壶养胃的武夷猴公茶可好?”
她自觉语气温和、分寸得体,哪知瑟若冷冷一睨,抬眸吐出一句:“再这般与我说话,干脆跪着回话算了。”
一句话打得祁韫措手不及,正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应,却见瑟若说完,垂下眼睫,丰润如桃花的唇抿紧,竟是眼中水光盈盈,几欲落泪。
瑟若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十日来相见不能相近的委屈翻涌上来,夹杂着对祁韫为人的疼惜、对她这句话里透出的温柔又疏远之意的愤恨,更多还是气自己。我富有天下,竟连叫她快意一分都做不到?我做不到真将她占为“面首”,她却偏还这样尊我敬我,我们之间,难道真只能是朋友?
祁韫又怎能想透她百转千回的心思,慌乱间只是一个念头:她生气了,那便是我不好。她竟会为我落泪,我跪不跪的有什么要紧?
当即她半是玩笑半是认错,温声哄道:“姐姐命跪,我跪便是了,只求姐姐勿为此气坏了身子,要我怎样说话都可。”袍角一掀,真跪在地上。
瑟若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口说了个:“你……”想接“你叫我什么”,却是堪堪止住。
再看眼前这个人,跪得规规矩矩,面上却带着笑,在昏黄灯火下睨着她,眼神清亮沉定,又隐隐透出些少年人的顽气。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赌你接不下我这一招。”
看得瑟若又气又喜,气的是这老实人撒起娇来竟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喜的是她终于不再装得那般无情无欲,终于显出些真实人气,不是一味隐忍自持。
两人目光一触即止,瑟若镇定下来,仍作冷淡模样:“行了,还说喝武夷猴公呢,不见真猴儿早画在风筝上飞走了?再不起来,还想挨一脚是不是?”说罢却忍不住,执帕掩唇轻笑,那笑容带着初春桃花般的俏意,眼波流转、眉弯如画,清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要是瑟若知道祁韫当下所想,必不会为“富有天下却不得她快意”而伤感,只需自己多笑一笑,比什么都好。
终于重又对坐,瑟若哭也哭罢,笑也笑了,唇角仍止不住微翘。她自随身携带的小匣中取出一盒,轻轻放在案上:“还没贺你嫂嫂得女之喜,这是一套三个的玉佩,权作我一点心意。”
祁韫一时感动惶恐,却也知此刻若再摆出君臣之礼,恐怕真得跪到天亮。她强自稳住,笑着道谢,伸手揭开锦帕一角。
三方玉佩温润微透,色泽清透湛蓝,雕工极细。最小是为初生婴孩所制的小佩,形制素方微圆,边角磨得极细,纹饰只一圈莲瓣回纹,既安稳不俗,又无明显性别之意,可随成长佩戴多年而不过时。
另一件镂出团花喜鹊,贺嫂嫂喜得贵子。最大那件则为古制双螭赶珠,底下篆刻“魁星踢斗”四字,气势清峻,分明是为祁韫兄长预祝蟾宫折桂。
这料子清雅不俗,气息沉稳,必是内府旧藏。祁韫见过的好东西多,一眼看出这是独山玉老料,且是极其珍贵的天蓝玉,这般蓝如晴空无杂色的,更是有价无市。
何况这内府雕工,尚带着新鲜锋锐气,祁韫知这必是瑟若早早筹备,掐着嫂嫂临盆的点儿,特命人从府库中寻出料子、细细雕琢。就算是朋友之间,这般用心用意也十分难得。
见祁韫确实喜欢,又不再拘礼“叩谢天恩”,瑟若这才满意,笑吟吟托腮看着她道:“等明日好消息传来,封爵的礼也要到你家了。我也不要你回我什么,只督促你哥哥多写几本俏皮好戏,献来大家乐一乐,可别再叫满堂落泪。”
一句话说得祁韫也笑逐颜开,语气中难得带出几分骄傲亲昵:“若是中榜,替殿下当好官才是第一要紧。我必督他正事不误,风雅不弃,先挑几篇旧作改好,择日献呈。”
二人因戏谈起,从唱词到程式,不觉说到三更天。瑟若知无论如何,再不回宫既扰人清梦,又失体统。原本打算与祁韫议的一件要事,也索性暂缓。反正官服已赐,召她入宫议事不过一句话的事。
起身前,她忽又开口:“方才你这样说话就很好,我也喜欢。我并非强迫你什么,只是以……朋友之名,盼你松一松弦,多些欢颜。”
“你可知你这副总是忍着扛着的模样,关切你之人看了,有多心疼?你哥哥嫂嫂见你这样,只怕早气得牙痒,却又拿你没法。”
她顿了顿,忽而面色一板:“但也不能松得太过,叫什么姐姐,跟我攀亲?被人听见,你就去诏狱里慢慢哭吧。”
说完,似也觉这番言辞过于张牙舞爪,像是心虚自掩。斗篷一拢,匆匆去了,脚步极快,像怕再多停一刻便要露出真心。
祁韫站在原地望她背影,竟觉这般可爱至极,忍不住拈起一只空茶杯在掌中掂了掂,唇边笑意久久未散,转身熄灯就寝。
次日一早,竟是宋芳亲自送别,把袁旭沧等人弄得惶恐不已,乔延绪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打量更叫祁韫如立针毡。一行五人在西掖门分手,迎着朝霞而去。
倒春寒已过,京中等放榜的人却个个心火难平。榜单张贴前一夜,贡院前长街就已水泄不通,亲朋雇人守榜、求签问卦者络绎不绝。
宫中天光一亮,太常寺即刻封好金榜,由吏部亲率送往礼部待张贴。正午一响锣,全城便要沸腾。
祁府也自天未亮便不再安稳。祁韬昨夜几乎未合眼,天光初破便在书房来回踱步,头疼欲裂,只得让人煎了祛风止痛的药汤。
谢婉华卧床养产,怀中抱着襁褓,面色尚有些虚白。乳母与丫鬟忙着伺候,屋内却因另有两位“看望”的嫂子而显得沉沉压抑。祁承澜之妻闻氏与祁承涛之妻周氏俱守在一旁,嘴上说是担心弟妹,眼里却不无旁观揣测之意,像是要看“天命之子”最终如何落锤。
只有阿宁,自进屋便寸步不离嫂嫂身边,一边轻声讲着祁府昨日新抱猫儿的趣事,一边替嫂嫂掖被角,才叫谢婉华心头微暖,仿佛这世上还有一分真正体己的念想。
她望着窗外迟迟未盛的天光,心里默念:“辉山,你当真是出不来了?就算不同我说话,你哥哥放榜这日,也不来陪他一刻?”
她已不再气恼,只觉冷清寂寞,只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只剩无尽的牵挂,只盼一眼看见她人安。
正怔怔间,忽听门外传来熟悉声音,带着一贯从容的笑意:“总算赶上了。把这药给我吧。”
众人皆是震动。只见祁韫风尘仆仆踏进房门,未及更衣,却神情极温,顺手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汤碗,亲手递至祁韬案前。
她身形更显清削,气色却清明稳健,仿佛十日未归,并非宫中受难,而是蓄势而来。
阿宁扑过来,眼看她手中还端着药碗,便没往怀里扎,只委屈巴巴地扯住她袖子撒娇道:“大哥让人心疼,你也让人操心。怎么才几日,你就又瘦了呢?”
“许是我瘦下来的这点分量,都长在小侄女身上了。”祁韫笑吟吟地说,语气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随即她走到谢婉华床前,先俯身行礼,再轻声道:“嫂嫂恕罪,近日入宫羁身,未能第一时间来看嫂嫂母女,是我不周。如今得知母女平安,心头才算真正放下。也恭喜嫂嫂添得千金。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她说着,取出一匣精巧小物递上,又玩笑道:“其实我倒真有些讨厌小侄女,不为别的,她害得嫂嫂十月不得安眠,又苦又疼,起初实在喜欢不起来。今日气性才缓,让我看看,她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谢婉华原本神情安静,听她说完,却忽而默然,不接礼,也不出声,只轻轻偏过头去,咬着牙,竟是无声落泪。
她两度为母,外人皆道这是福,劝她珍惜、劝她知足。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常想:若将来我再不能有子,是否便失了这“福”?孩子未出世,全家人捧她如珠;诞生了,她便只是个功臣,那孩子才是捷报。那些祝贺与欢喜,都透着淡淡的落空。
世上千言万语,竟只有祁韫,唯有祁韫,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不喜欢那孩子,只因她让你受苦。如今我愿意见她,也只因你会开心。《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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