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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国子监(七十一)
周合想了想,才明白裴濯口中的“另一个人”,指的是那个一上船就吐的瘦弱少年。虽然那少年除了爱说些俏皮话,也没瞧出什么能耐,但周合发现,一路上裴濯、江柔,甚至赵诚,都时不时会把眼神凝在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二公子不必担心,我方才过来时,瞧见江柔正寸步不离地守在那后生的床边,”周合与江柔认识多年,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对待一个男子,忍不住取笑道,“姑娘大了,果然留不住。江郎中的晚年可要寂寞了。”
裴濯没有接话,这时,舱门又被敲响。周合上前开门,门外露出江郎中的脑袋。
江郎中从门外探进来,看向裴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扎针,吃药,睡觉。”
周合便不再多留:“二公子早些歇息,我再去看看赵诚。”
等周合出去,江郎中面色不虞地走进来,裴濯朝江郎中露出一个子侄辈的谦逊笑容:“江叔……”
“躺好。”江郎中并没有因为裴濯的笑脸而忘了来意,一边从布包里取出寒光闪闪的银针,一边以长辈的口气抱怨道,“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在江郎中的面前,裴濯无需掩饰,他扶着桌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仅仅是走到床边的几步,从腿上传来的痛意,就已经令他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重了。
裴濯除下身上的衣物,躺倒在床上,朝眉头紧皱的江郎中笑道:“有劳江叔。”
江郎中施针的动作又狠又快,眨眼的工夫,裴濯就成了只刺猬,又在眨眼的工夫后,裴濯身上所有的银针被收回了布袋。
裴濯果然觉得腿上的痛意退了许多,不等江郎中吩咐,自己立马进行下一步:“我这就服药。”说着,从衣内摸出一个瓷瓶,从瓶中倒出一颗散着浓郁苦味的药丸,仰头咽下。
但江郎中并没有被如此遵医嘱的裴濯打动,语气依旧生硬道:“以后每日扎两次,我明早再来。”江郎中又转眼想了想,语气更不好了:“到了岐国,得一日三次。”
裴濯朝江郎中露出一个舒朗的笑容:“江叔,我已经好多了。”
江郎中紧皱的眉头略略松开了一些:“以后能躺着就别站着。睡觉。”
江郎中看着裴濯从善如流地盖上被子闭上眼,又给他灭了灯,才走出他的船舱,没走出几步,却跟自己的女儿江柔迎面撞上了。
江郎中看了看江柔来的方向:“张公子醒了?”
一脸惊慌之色的江柔先是点头,而后又是摇头,让江郎中满头雾水,还想再问时,就被江柔强硬地推回了他自己船舱:“时辰不早了,爹,你赶紧睡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等江柔将江郎中的舱门关上,她才急匆匆地跑回她所住的舱室,没过多久又跑了出来,站在窈月的舱门前四下张望了一阵,确定无人后,才走了进去,然后无声地合上舱门。
江柔走到窈月的床边,做贼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问:“这个,你会用吗?”
窈月疑惑地看着江柔递给自己的一条长长的红布条,犹犹豫豫地接下:“这是什么?”
江柔在床边坐下,靠近窈月耳边,眼神则指了指窈月身下,声音越来越小:“这是月事带,就是这个时候用的,用来遮……”
听了江柔絮絮的一番解说,窈月的脑子“轰”的一声,不敢置信地瞪着江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我……”
窈月方才因为难忍的腹痛醒了,见江柔就在床边,便问她是不是扎针多了会肚子疼。
江柔摸了摸她的
脉,然后掀开她盖着的被子,当看见身下褥子上的暗红血点时,脸瞬时白得和见鬼了一样,扔下一句“别动等我”就跑了出去。
窈月也被莫名出现的血点吓着了,还以为自己在睡梦中和谁打了一架受了伤,赶紧浑身上下找伤口。
就在窈月摸索着自己身上哪处出现了伤口时,江柔又跑了回来,不仅塞给她一条莫名其妙的红布,还告诉她这血点的来历。
原来她不是伤了,而是来月事了。
“别怕,”江柔看着眼神发蒙的窈月,抚着她隐隐有些发抖的背脊,柔声安慰道,“这只是说明你长大了。”
窈月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无措,眼神冰冷地看着江柔,浑身紧绷着,做好了下一刻就要破门而逃的准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重要吗?”江柔的目光落在窈月手里的月事带上,嗓音依旧平静轻柔,“你先穿上,会穿吗?”
腹部传来的疼痛让窈月渐渐从惊惧害怕警惕的众多情绪中回过神,她绷紧的背脊一垮,嘴唇颤颤地吐出细若蚊蝇的两个字:“不会。”
江柔笑了:“我教你,来。”
但窈月还是僵硬地缩在床角一侧,神情戒备地看着江柔,并没有动作。
江柔和窈月对视了一阵,然后探身上前,握住窈月冰凉的手,嘴唇轻轻开合:“我不跟他们说。”
窈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面前的江柔不会害她。她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手脚局促地看着不知该怎么用的红布条,赧然道:“请……请姐姐教我吧。”
船主下落不明,行进也换了方向,但这条客船上的其他客人并没有发出异议和问询的,除了偶尔在甲板上走动,大部分时候都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舱室中。
周合觉得船上的这些人每个都有问题,甚至包括他们这一行人,也都各自透着古怪。
江柔和那个病恹恹的少年不仅白天夜里同处一室,出来时不是互相携着手,就是一个给另一个搀着腰。
赵诚成天闷在舵室里,偶尔出来瞥见江柔和少年说说笑笑,就怨妇似的回到舵室里继续闷着。
裴濯从早到晚都卧在床上看书喝茶,除了问一问赵诚船靠岸的日子,其他的概不过问,
江郎中最像是多余的闲人,每日给裴濯扎完针后,就回自己的船舱里偷喝酒。
周合寻思,整条船上,可能就他一个心思简单的。哦,还有那个船主,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后,就被周合绑结实扔进储物舱里。估计那船主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怎么在满是食物的地方不饿死。
周合正站在床边,照常和裴濯说着船上诸人的一举一动时,赵诚敲门进来了。
裴濯在床上稍微坐直了一些:“行程如何?”
“明日就能到潞州淞江口的码头,”赵诚说,“换上马车,一日内就能到北干山脚下。”
裴濯推算着时间,点点头:“若是不遇上大雪封山,应该还能比使团早些入岐。”
赵诚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最可怕的不是封山,是遇上‘雪鬼’。”
“你说的‘雪鬼’是指山上的那群前胤遗民?”周合将手骨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不屑道,“只要他们是人不是鬼,杀过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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