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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行道木们寂寥的身影有序地伫立街边,路灯昏黄困乏地眨着眼睛,蝉鸣声阵阵嘶哑不绝于耳。时云舒低下头去,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带着擦伤的手。
&esp;&esp;稍稍喘了口气,他于盛夏午夜的高温中继续奔跑,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他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念头:“逃走,然后回家。”
&esp;&esp;但他没有家,一如他没有名字,只是个为了扮演某人而生的素体玩偶,让人觉得可以肆意涂抹上一切色彩。
&esp;&esp;他不想那样度过一生,自我被撕扯碾压的痛苦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全力找机会逃了出来,可也只是逃出来了而已。研究所之外的世界无垠开阔,而他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根本无力独自存活也无从谋生。
&esp;&esp;莫大的无助淹没了无名之人的身躯,他在这一刻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得可选。
&esp;&esp;疲乏脱水的小小人儿最后于清晨被发现倒在一处暗巷中意识昏沉,被找到时他一反常态地主动拥在了某个身着白衣的不知名的人身上,他说自己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esp;&esp;有谁抚摸上他的头发,说着安抚的言语。他心底一片厌恶,可口中却发出了违心的声音:“我觉得太憋闷了,想出来看看。可是出来之后,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你们带我回家好不好?”
&esp;&esp;蝉鸣渐锐,愈发的难以入耳,某一刻时云舒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蝉鸣,而是尖叫。他四下里望去,发现一切颜色都在变淡,一切记忆中的人和物的轮廓都在消散、化灰、变成某种雾似的东西。
&esp;&esp;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站立于一片灰蒙蒙的浓雾之中,那雾是那般浓厚,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看到前方似乎隐约有个什么庞大的影子,那无数次于梦中出现的影子,这一次也指向了自己。
&esp;&esp;他看着对方遥遥伸出的手指,顺着对方指向的地方,他低下头去看到了自己的胸口。他发现自己穿着身很奇怪的衣服,大概是什么工作服之类的,而自己胸口的衣服向内凹了进去,同时那个部位正在缓慢地渗出血来,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他的胸腔内刺去。那东西刺得是那样深,深得他在这般噩梦之中也能够感到疼痛、无力和深刻的绝望。
&esp;&esp;于是他无法抑制地发出了某种狼狈的、压抑的呻吟和尖叫,就好像他正在经历世间最沉重的苦难。尽管他自以为这一切都没什么的,他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他自我感觉总是那么良好,他知道自己可以扛过这一切……真的可以吗?
&esp;&esp;他无法不去承认每一次面对困境时他心底里被掩埋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之下的懦弱和退缩,尽管他装得是那样像,他成功骗过了许多人,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可到头来他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虚假,于是干脆自己把伪装给剥了开去,露出了其内那惨白、混乱、腐烂的自我。
&esp;&esp;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听到的尖叫是源自自己的喉咙,于是下意识地闭了嘴,不想再继续发出任何声音。
&esp;&esp;在安静的浓雾之中,时云舒缓慢地剥离着自我,他试图让自己变成自我的旁观者,从而忽略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成功了,但他已经能够抬起头看向浓雾之中,那个指向自己的庞大身影。
&esp;&esp;那模糊的、昏黑的影子,那般庞大的影子,指向自己的影子。
&esp;&esp;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已经被完全刺穿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人类能够从这样的伤害中存活吗?
&esp;&esp;某一刻时云舒伸手探向自己的胸前,他意识到有某种东西,似乎正插向自己的胸口,还在继续往深处扎去。细细看去,隐约能看到些微浅薄的灰黑颗粒,那东西极其细腻,如烟如雾。
&esp;&esp;然后他再一次抬头看向面前庞大的身影,他忽然之间意识到,刚刚那怪物所说的,他身上有“它”的一部分……或许那个“它”,并不是物体,甚至于更夸张些说,也许那怪物想说的是“祂”也说不定。
&esp;&esp;原来一直以来从没有什么东西隐匿雾中,它一直都在时云舒的面前,要么出现要么消失,还不时重复着它与他相见时的那一幕。
&esp;&esp;那时候——在它与他相见之初,它将手指,刺入了时云舒的胸膛。
&esp;&esp;它就是时云舒胸腔内残存蜃礼碎片的本体,一个庞大的、昏黑的、雾蒙蒙的、辨不清形体的……活着的东西。
&esp;&esp;时云舒想到了从前在卡米克听温红豆讲过的那个词,“瓦噗肯”,直接翻译过来是“神明的皮屑”的意思。
&esp;&esp;谁能想到,到最后真被怪模怪样的“神”留了“皮屑”在身体里的,搞不好就是他时云舒。
&esp;&esp;想到这里,时云舒跪在这个灰茫茫的世界里,很是莫名其妙地、无法抑制地大笑了起来,简直就像是想起了自己短暂人生中所有高兴的事情。
&esp;&esp;这太无厘头了,他想着。太好笑了,这个“神”有皮肤病,还会掉皮屑。
&esp;&esp;这真是太恶心了。他想着,无论是自己,是这个“它”,还是这一切——
&esp;&esp;都太恶心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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