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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将军?”陆梨初跨进了院子,放下了手中的篮子,瞧着宋渝舟额间隐有汗珠,衣服上更是沾满了木屑一时有些奇怪。“宋小将军来找我是有些什么事吗?”
“我听知鹤说陆姑娘昨儿在扎秋千。”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解释道。
陆梨初循着他的话茬去看,昨儿还横躺在地上的圆木此时已经立了起来,隐隐有了秋千的形态。
“多谢宋小将军了。”陆梨初见着那快成了的秋千心中难免欣喜,三两步跑到了宋渝舟身边,“宋小将军手可真巧,昨儿忙活了许久都没成呢。”
“一些小事,不值当陆姑娘的一声谢。”宋渝舟垂眸看着渐变乱作一团的工具,鼻翼前似有馨香袭来,叫他不由退后两步,生怕身上汗味儿叫陆梨初闻到了。
“今天宋小将军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陆梨初绕着那半成的秋千转了好几圈,才想起宋渝舟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宋府。
“今日兵营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了。”宋渝舟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东西,继续先前的工作,“想着同母亲好好用一道晚膳。”
陆梨初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宋伯母出门了,说是今日有宴席。”
宋渝舟没想到自个儿的理由这般快便被戳破了,一时有些无措。
“若是宋小将军不嫌弃,便留下来一道吃炙肉吧,我叫潮汐那丫头去厨房寻些新鲜食材来了。”陆梨初想起了那日宋渝舟百发百中的箭法,再看向宋渝舟时,像是在看个宝贝,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宋渝舟,几乎要盯到宋渝舟心里去了。“只是厨房许是没多少了,还要劳烦宋小将军出门寻些山珍野味来。”
“好……知鹤,去取弓箭,我们去后山打些山珍野味来。”宋渝舟本是想着趁陆梨初不在,替她扎好秋千便离开,谁知宋夫人下午仍有宴会,陆梨初回来得这般早,正尴尬着呢,陆梨初便给了他台阶下。是以赶忙吩咐知鹤取弓箭去了。
“陆姑娘,那回头便要叨扰你了。”宋渝舟低声道,“这些等我回来继续做,这秋千便当成姑娘请我同吃炙肉的谢礼。”
“去吧去吧。”陆梨初挥了挥手,看着宋渝舟的背影时便好似已经看见了成串的野兔山鸡。
“姑娘。”待院儿里人都走了,明霭的声音才悠悠响起。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早间那副骇人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陆梨初回眸看向她,脸上的笑凝固两分,微微抬起下巴,“过来吧。”
待明霭在她面前站定,陆梨初这才瞧见明霭脸上苍白得近乎病态,没有半点血色。
“坐下说吧。”
陆梨初微微阖上眼,右手支着脸颊,似是在小寐。
明霭略有些拘谨地坐在了陆梨初一旁的石凳上,小心翼翼地望向陆梨初,似是不知该从何开口。
陆梨初慵懒地睁开眼,“怎么了?不想讲给我听了?”
“不……不是。”明霭攥紧了手指,“奴婢,奴婢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讲起。”明霭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奴婢第一次睁眼,是在炎京,司星府。”
大炎国的司星府,原本只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可自司星府出了位国师,事情便尽数变了。
司星府里的人一跃成了炎京中最受追捧的人。
而在寻常百姓眼中,司星府里的人则是更为神秘,传言里,他们更是同鬼神有关。
而明霭这个半人半鬼不似和漾那般,是那鬼将在人世时同一女子看对了眼后生下的。
明霭是被创造出来的半人半鬼。
她本是人,却是打出生起便被药汤浸着,从未有过清醒的日子。
待她睁眼那日,便早已被鬼气浸染侵蚀,成了个半人半鬼的怪物。
“这群人创造你们出来,图什么呢?”陆梨初睁开了眼,略有些奇怪,“你虽说是个半人半鬼,可既不会法术,也不能通鬼神。”
明霭垂了眼眸,睫毛像是秋日的枯蝶轻轻颤着,“姑娘,我们是什么都不能做,却是比寻常姑娘更要媚上两分。我……我同初阳算是命好的,没有被司星府的大人送给旁的官员,而是被派去了裴公子身边,看着他母子二人。”
“看着他们?”陆梨初微微挑眉,有些惊讶,“你们不是听命于裴子远那厮么?”
“是——”明霭苦笑着解释道,“却也不是。裴公子的母亲似是有些什么,司星府的大人们要我同初阳注意着他们,只是黎安距炎京甚远,裴公子平日待我们算得上很好,我同初阳便明面上依旧隔三差五便回一封信,实际上却是从不去管裴公子同裴夫人。”
陆梨初应了一声,面上却是没什么大的情绪,她对裴子远的事儿倒是没什么兴趣。
明霭似是也看出来了,不再多说裴子远的事儿,继续道,“只是裴公子待我同初阳好虽好,却是仍旧未曾将我们当人看的。于我而言,司星府同裴府,都是地狱没什么两样。”
“只是我常年浸染于鬼气当中,若是没有他们每月给我的药丸安魂,早就死了。”明霭眼角似有泪珠滑落,她看着陆梨初,压低了声音,只是声音虽压低了,可那悲戚却是顺着她的喉咙一点点溢了出来。
“姑娘,我知我命贱,可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哪怕是个怪物,我也想多晒两日的太阳。”明霭的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陆姑娘,我虽是裴公子派到您身边来的,可我却是半点您的消息都没有传出去……”
“明霭。”陆梨初突然开口打断了明霭的话,伸手从竹篮中摸出了针线同一块白色的绸布,“没有谁天生命贱。”
“我虽算不得什么好人。”陆梨初手底动作很慢,明黄色的线弯弯曲曲地落在绸布上,“但你既然将自个儿的身份来历尽数告诉我了……”
陆梨初轻吸了一口气,白皙的指腹上沁出一滴血珠来。“那我也会像先前说的那样,无论是谁,都不能从我这儿取走你的命。”
那地血珠停在陆梨初的指尖,颤巍巍地。
明霭抬头去看,陆梨初却是浅浅一笑,手腕一翻,那沁出血珠来的指头便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明霭手腕上传来一阵凉意,她低头望去,那血珠落在手腕上,倒像是滴水入汪洋,很快便被她自身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明霭惊讶间只觉那日日悬在这身子里从未落到实处的魂魄竟是安稳下来。
浑身舒畅——是往日吃药的日子都未曾有过的畅快。
“姑娘……”因为强忍音量太久,再开口时明霭的声音有些沙哑,口腔中更是有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陆梨初却是止住了她的话头,“行了,去收拾收拾,眼眶红成这样,叫潮汐见了还以为我又罚你了呢。”
“我这就去。”明霭伸手胡乱擦了擦脸,“我去给姑娘做两个指护来,再叫针扎着可怎么好。”
陆梨初心里清楚,自个儿如今这绣花不过是图个新鲜,许是过几日兴头过了便不会再拿起针线了。但她却是没有制止明霭,白娆姑姑曾教过她,有些事儿并不是自己需要别人去做,而是旁的人自己想要去做。
陆梨初收回心思,视线重新落回了手中的白绸上,只见那明黄的线在绸布上弯弯扭扭的,活像一只长虫,难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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