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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遥地远,广阔无边,无尘在笼罩四野的天穹之下,一路往南而行。他虽有了决议,心有所向,但是他修佛多年,此情此心到底是动了妄念,不能安然接受,只能一路徒步苦行,求的心安。天光明明暗暗,四时流转不停,风景变幻不息。他经历了茫茫风雪,斜风细雨,烈日骄阳,密布阴云。他见到了青江碧山,沸腾百川,旷野低树,高山深谷,更见到了月出深山,日出云海,星垂平野。他心中有些遗憾,如此千般美景,却无法共赏。然而除此之外,一路也并不那么平顺,他曾路遇山贼施计逃脱,也曾中途救助孤寡老弱,也曾暂停脚步义诊野村,更有不知从何知晓他过往身份,而一路截杀他的黑衣人。他一路穿山渡河,不避风雨,宿于野地,眠于树下。山回路转之间,终于进入了南诏境内,靠近南璃。随着越靠近南璃,关于她的消息也越来越多。那人继位为王之后,御驾亲征。那人在大宁和南煜万兀的相助之下,接连又夺回四城。不仅如此,璃煜两国反之夺取了横隔在他们之间的南诏之地,打通了两国之间的阻隔。以及那人正在边境,要夺回最早失去的照木一城。靠的越近,知道的越多,无尘反而心生忐忑,有些怯步难前。丛林低矮,树木遮天蔽日葱郁浓密。林间满地湿滑的地衣苔藓,有的还覆盖在纵横交错龙蟠虬结的树根之上。隐蔽之处潜伏着各种来回游走的虫蛇,沉闷炎热的天气之下瘴气也四溢散开。无尘手中杵着一支木杖,在森林中艰难的前行。他在这处森林已经被困多日,因为水土之故,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狼狈。他走的累了,停在一株大树之下,仰首透过树木的的缝隙往外看去,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双眼微眯。和幽暗的丛林不同,丛林之上是蔚蓝的天空和悠然的白云。这里是南诏属下的一处偏远边境之地,他为了避开南诏巡军,在山中小心翼翼的躲藏行迹,却一时不察迷途其中。林中又传来隐隐的人马声,甚至还有兵器的泠泠之声,无尘紧皱双眉,四处环望,悄声躲进了一处悬垂如瀑的蔓藤之后。人马越行越近,影子在树林中影影绰绰,是一支大概百余人的队伍。水声潺潺,虫鸣鸟语,枝叶沙沙轻响,对话声也越来越清晰。“王子,那和尚真的在这山里吗?也太会躲了,这都几日了还没找出来。”有人冷笑一声:“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熟悉的声音让无尘的双眉皱的更紧,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然而天不遂人愿,一条细小的金蛇从枝叶繁茂的蔓藤间游弋而下,停在无尘的对面,长长的身子探在空中,对着他吐出鲜红的蛇信。一日前。南璃清曲城外的平原之地,驻扎着密密麻麻绵延数里的军队营帐。众星拱月围绕在正中的,是白底金纹的高大王帐。有苍鹰从天际飞速掠来,最后在王帐上空盘旋清鸣。随即一位猎装的侍女掀开垂帘,行出帐外,对着空中高抬手臂,苍鹰俯飞而下,停在她的手臂之上。侍女从鹰爪上取下一个小小的圆筒,一扬手放飞了苍鹰,又回到了王帐之中。少刻之后,一支千人的骑兵追风掣电一般从营地疾驰往北而去。森林里,百人队伍四散而开,地毯一样的细细搜寻,却有一人一骑停在原处。停在原处的正是南诏王子,他目光阴沉的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突然远处树枝晃动,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往远处飞奔。南诏王子目光一凝急声吩咐,“给我追!”说罢一马当先追了过去。森林里纷纷杂杂兵马撤离,不过片刻就重新安静下来。蔓藤之后的无尘轻轻的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手中木杖上盘绕成结的金蛇,将木杖留在原地,出了垂蔓之后,飞快的往兵马的反方向疾行远离。而另一边,南诏王子看着前面在林间躲闪迅捷的身影,突然心中起疑,他一扬手,疾驰追击的队伍就停在了幽暗的树影之间。马在原地踏步几圈,南诏王子心思急转,他冷笑一声又吩咐道:“回去!”飞马疾驰,很快回到原地,重新搜查之后,南诏王子脸色阴沉的带着人往无尘逃跑的方向急追,很快就看到了奔逃的玄色人影。他的面色由阴转晴,嘴角挂上戏谑的笑意,一扬马鞭对着身后诸人下了指令,随即队伍就如围捕力竭的猎物一样戏耍着僧人,在阴森的林间时停时追,时围时放。无尘紧抿薄唇,他虽然双腿已如灌铅一样沉重不堪,却依然无视着身边飞速交错的乱马和南诏士兵大声的哄笑,往南一直跑着。他的身形比之以前更加清瘦,树枝荆棘在他苍白的脸上割下道道血痕,僧衣褴褛,脚下的布鞋也破旧不堪,因为苔藓的湿滑,更是时时摔倒在地,双手也变得伤痕累累。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沉闷的响起,并且越来越近,南诏王子脸色一变,一挥手,“抓住他!”但是以及来不及了,随着他的话音一落,从南方丛林深处有漫天掩地羽箭激射而出,且都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兵马撤回,团团护卫在南诏王子的身侧。而无尘则有些呆愣的望着箭来的方向,他寂静许久的胸腔突然跳动如擂鼓一般。目之所及,先是一条蜿蜒的小河。这是他在山中寻了几日也未寻到的河流,是此处南璃南诏的国土分界。然后是幽密低矮的茂密丛林,然后是从丛林中逐渐显现的铁甲骑兵。这支骑兵大概是南璃最精良的队伍,战马和将兵全身都是黑甲包裹。密雨一般的羽箭还在继续,完全将无尘和南诏王子一行隔开。在羽箭的掩护之下,有人趟过河流,将近乎呆傻的无尘携带到了对岸。箭势随之而停。对岸已经空空如也。丛林再一次恢复安静,千余人的铁骑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在昏暗的林间如同凝固的影子。无尘站在河边,一人面对着幽灵一样的队伍。他浑身是伤,因为渡河半截僧衣也已湿透,但是他全然不顾,只目光游弋的望着对面的铁骑,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铁骑突然如潮水一样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空阔的道路,丛林深处,缓缓行出一骑黑甲。和其余黑甲无有不同,可是无尘的心脏却越跳越猛烈,他感觉不到湿热的空气,听闻不到水声虫鸣,也看不到繁杂的背景,眼中只有越来越近的黑甲骑兵。战马停在了他身前不远,马上的人头盔护卫周全,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湖的眼眸。熟悉的双眼,梦里无数次梦见的双眼。无尘心中传来轻轻一叹,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在此刻尘埃落定。马上的人俯望了他片刻,翻身而下,手一扬摘掉了冰冷的头盔,露出一张美丽的脸。无尘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他细细的看着对面的人,已经不是昔日还有几分弱态的少女,如今的她面如染霜之玉,已经带有几分凛然的王者之气。昏暗之中,身着重甲的女子先开口了,她低声道:“禅师。”无尘收回视线,垂眸合掌:“陛下。”女子的目光变的有些深沉,她静默良久,才又问:“禅师因何而来?”无尘回答:“来…来会南传佛意。”四野一瞬间变的更加寂静。“如此,”女子沉默片刻,“边境还有战事,我先遣人送禅师至菩提寺。”已经有人牵来一匹空马,女子对着无尘道:“禅师,请。”无尘没有立刻上马,他低声道:“贫僧可否留在边境?”女子眼中的湖水似乎流动了一下,她一直看着对面垂首的人:“恐多有不便,边境此刻随时开战,战场是死伤之地,禅师…”无尘闷闷的低咳了一声,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佛慈悲,贫僧可以超度亡魂。”又是片刻的静默,女子低低回答:“也可。”不同于来势的疾风骤雨,千余铁骑撤离的无声无息,这一片丛林除了满地的羽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宁三十七年春,南璃夺回照木,两国于边境在诸国使者的见证之下,签订了互不侵犯的盟约。南诏不得不签,因为几国合力打压,他节节败退,颓势早显,再难实现曾经吞灭他国的野心雄梦。绵延几年的战火,终于得到止息。南璃留了这支战火中磨砺出来的强兵驻扎边境之后,王队也缓缓归往阔别已久海边王城。仪仗威赫,护从甚众,白象为马,黄金为车。身着王服的女子坐在白象所驾的华丽马车中,身影在垂幔之后若隐若现。所过之处,南璃百姓夹道相迎,欢声如潮。无尘也在王队之中,但他只能遥遥的望着女子。即使是在军中,他也从未和她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只能远远望见。她似乎格外繁忙,除了快马传来的政务,当时还有攻防军务。但是已经够了,只要能看到她,他的内心就已经十分平静了。半月之后,王队终于行到海边,停在了洁白的宫殿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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