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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的话音刚落,李镇抬起了手。
那只手悬在桌面上方,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按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坐下。”他说。
千军没有坐。
万马也没有坐。两个人站在桌边,一个攥着枪杆,一个空着手。
碗的碎片还在桌上散着,万马的手指上割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
“先不要急着去拼。”李镇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天缝在那里,跑不了。办法不止一个。给我点时间,再找找别的路。”
千军张了张嘴。
李镇没让他开口。“你们俩跟了我多少年。现在天破了,你们跟我说要回去。回哪去。你们觉得自己是块碎片,可在我这儿,你们就是两个人。有名字,有命。”
万马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口子。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小粒。
他的嘴唇嚅动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来。
“镇哥,我们……”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李镇打断他。“够本了。吃了那么多年的饭,够了。这话以后不要再说。”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豁了口的碗沿。
“你们要是拿我当镇哥,就再等等。”
千军和万马没有再说话。千军把枪杆靠回桌腿边上,坐下了。
万马也坐下了,伸手把桌上碎碗的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成一堆。
崔掌柜从后厨端出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肉,肉是腊肉,切得透光,摆得整整齐齐。
他什么话都没说,把盘子搁在千军和万马面前,又退回了后厨。
花二娘怀里那个婴儿醒了,小声哼唧了两下,花二娘低头轻轻拍着。
桌上的人重新拿起筷子,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第二天清晨,李镇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靠在崔家楼二楼的窗框上眯了一宿,睁开眼的时候,东边刚翻出一线鱼肚白。街上很安静,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昨夜的雨渍。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间塌了半边的裁缝铺门口,一只灰麻雀站在歪倒的门框上,歪着脑袋啾啾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下楼。大堂里桌椅已经重新摆正了,桌上昨晚吃剩的碗碟还没收。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两样东西。
一把铁枪,横放在桌面上,枪杆上的红缨褪成了灰白色,枪尖擦得锃亮。一对铜锤,搁在铁枪旁边,锤头上的倒刺崩了好几根,锤柄上缠着的麻绳磨得起了毛边。铁枪和铜锤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崔家楼的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去年的流水账。
正面拿炭笔写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不像是拿惯了笔的人写的。
“镇哥,不等了。”
李镇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截艾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东衣郡城墙外的山坡上,天还没全亮。
那道裂缝悬在盛京方向的头顶,比几天前又收拢了一些,最宽处只剩五六尺了。
裂缝边缘的黑暗依旧浓稠,周围旋转的云层慢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翻涌。
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山坡上的野草全部伏倒在地上,草叶簌簌作响。
张阿姑已经到了。
她站在山坡上,纸灯笼提在手里,灯笼里的绿光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鬼影们全部从灯笼里出来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她身后,安静地排着队,像是在等什么。
高才升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太岁帮帮主拄着开山斧站在另一边,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紫红色。老铲揣着窝头,狗剩吊着胳膊,粗眉方并着剑指,花二娘抱着婴儿,苏玉凝拄着拐杖,夫子捧着那截烧焦的竹简。所有人都来了。
没有人通知。
没有人喊集合。只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从铺上爬起来,走到了这片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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