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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眨眼间即到了。
沈冲扉收拾心情,故作春风满面:“再见,孟先生。”
她将拓片顺利送到了负责人手中,本该再回去拍卖厅去核对图录,却被叫住。
叫住她的正是那天接待他的助理,鞠了微微的一躬:“沈小姐。”
太客气了。沈冲扉听见他叫其他师兄姐都是小x,或者x同学。
“蒋总说您先不必回拍卖厅,另外有工作安排给您。”
他们这些志愿者被分派给了各个小组,每组各有负责人,再往上才是中层、高管及蒋总。蒋总亲自要人,沈冲扉不明所以,当是有什么重要任务要委派。
“劳您带路。”
两人进了电梯,数字九又亮了。
这个数字在嘉德已经有了另一层潜台词。沈冲扉用牙齿细微地磨了磨下唇,头低下来,心却随着电梯往上。
在一号鉴赏室门前,助理停下了脚步,又是微微一躬:“您进去就是。”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故宫的红墙和飞檐,刚刚才分别的男人此刻侧对着她,两条胳膊撑在明制长案上,上半身俯着,正在端详东西。
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只说:“关门。”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与楼下古代书画专拍现场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楼下是举牌、攀咬、逼价、博弈、落槌,而这里依然专属他,厚绒地毯上只留他鞋印。
沈冲扉走进去,依言关上门。
走进去方才感受到灯光与上次不同,环境灯被压暗了,只桌面一圈光。深灰的绒上搁着黑手套、一柄细镊、一只放大镜、一柄专业趁手的电筒。
以及,数件翡翠镯子。
在孟宗台的身后侧,陪着一个穿一步裙的女人,从穿着上给人以专业顾问的感觉。
“你来看看。”
孟宗台起了身,取过一旁托盘里的冰毛巾,擦了擦手。
“我不懂这个。”沈冲扉有自知之明。
文物是文物,玉又是玉。要不然拍卖行也不用分这么多部门了。
“那就看眼缘。”他递了副新手套给她,白皙指节与黑丝绸在灯下显出鲜明对比。
沈冲扉只能接过,在自己素得什么也没有的手上套好。也没什么二话,虽然心跳怦怦的还没稳下来慢下来,但她告诉自己,做事就是做事。
一眼看去,件件没有标价,跟那天的私房菜馆一样。
这也算是一种心理战了。但沈冲扉反正也是真不懂,何况不是她掏钱,她也没帮他省佣金的义务。
贵货自带气质,不允许人将它看低,浑身散发着凌人的高贵。沈冲扉也知道这里全是珍品,个个都透得吓人。不全是帝王绿,也有水水的玉色,或者淡紫色。
圈口很统一,偏小。
沈冲扉料想他是在给什么女人挑。看样子,那女人手很细,腕秀。
她先没上手,而是大约地扫一眼。
头一只满绿,色阳,绿得均匀,光一打,整只透进去,有种艳丽的青蛇感。
孟宗台捕捉着她每一次眼神的停留、每一次瞳孔里的光芒。
但沈冲扉实在是老成,大约是打小练字习画留下的习惯,面对贵货,她不卑不亢,既没有如履薄冰,也不惶恐,看一只放一只,不表态,也不给情绪,像一个真正老道的专家。
第二只,带春带彩,紫里透绿,绿处浓,紫处匀。
第三只飘花,底子白得起水,几缕蓝花丝丝入扣,像化开在水里。
每一只搁到绒上,孟宗台身边的女人都用镊子轻轻转一转,让灯从各个角度进去,让绿在肉里活过来,浮上来一层,又沉下去一层。专业词汇清晰地从沈冲扉耳边过:种、水、莹光、矿区、新老。她听不大懂,第一次接触。
听父母念叨过,说老太太是有些私藏的,但从没人见过。这些绝世的好东西只流传于叔婶姑伯口中。
孟宗台今儿个耐心也好,给足时间,竟在一旁圈椅坐下了,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西装裤下的长腿搭着,专人打理的裤线笔直。
顾问将纳罕压在心里。
首先,这些东西孟先生已看过了一遭。
其次,他买卖向来爽快,从未发生过这样一天内相看两次的事。
最后,这姑娘一看就不懂行,她不知道孟先生找她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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