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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登基的时候,天雍朝刚刚平定内忧,周边几个小国蠢蠢欲动,屡屡兴兵来犯。最后还是先帝御驾亲征,挥师塞外,才换来天雍近二十年的昌盛富饶。
如果说先帝是马背上的皇帝,那孟延年就是他麾下最厉害的先锋。
打仗的时候,孟阁老就睡在先帝的帐篷里,班师回朝后,他也常常留宿在先皇寝宫,君臣二人同心同德、秉烛夜谈的佳话,也渐渐成了坊间流传的美谈。
而如今,先帝仙逝已有三年,曾经权倾朝野的孟阁老,也已垂垂老矣。再加上他的一儿一女都不在身边,朴素的孟府便越发显得空寂了。
柳元洵刚从轿辇里下来,就发现孟阁老竟在府门处等候。
老人坐在门边的凳子上,身上裹着件厚重的棉袍,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单薄。
“阁老,您这实在不必,我不过是晚辈,您……”柳元洵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搀扶。
孟阁老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一抹笑意,“知道你要来,我从一大早就盼着,老是催着下人出去看看,你到哪儿了。催来催去,自己都嫌烦了,索性就守在门口,你一来我便能瞧见。”
柳元洵叫他说得心暖,却又搀不动他,好在一旁的小厮眼疾手快,赶忙从另一侧扶住孟阁老,三人这才顺利迈进府门。
孟阁老的府邸严格依照天雍规制而建,外观恢宏大气,内里却冷冷清清。尤其是到了冬日,百花凋零,树木枯萎,放眼望去,庭院中萧索而荒芜。
孟阁老年轻的时候,是个文武双全的悍将,如今年纪大了,身板虽直,可到底变矮了,说话的时候,要抬一抬头,才能看见柳元洵,“听说,你要去江南了。”
柳元洵颔首应道:“江南钟灵毓秀,是个好地方,就是离京城有点远,如今得了机会,倒是想早点去看看。”
孟阁老眼中含着笑,威严的脸上多了点慈祥的味道,“确实是个好地方,早个几年,我还去过呢。后来身体不行了,动弹不了了,只能窝在这京城里熬日子。”
柳元洵在他身侧缓缓走着,“江南再好,孟家的根始终还在京城,您年纪也大了,贤妃娘娘也许久不曾见过自己的哥哥了,您就没想过跟皇兄提一提,将孟大人调回京城,共享天伦之乐?”
孟阁老低声叹了口气,“儿孙也有儿孙的前程,我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把他从江南调回来,他恐怕会埋怨我。”
柳元洵微讶,“京官怎么也比地方官强,孟大人难道不想回来?”
孟阁老略有无奈,“想倒是想,可谈何容易。”
柳元洵问:“为何?”
孟阁老道:“京里水浑,若是早几年,我还能为谦安谋得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可如今我已年迈,力不从心。即便皇上念及旧情,愿意将谦安调回京城,可如今的京城,已没有他合适的位置了。倒不如让他留在江南,若皇上日后有需要,再将他召回也不迟。”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前厅了。
孟阁老抽回胳膊,反手握住柳元洵的手,带着他往前厅一侧的书房走去,“不说这些了,你跟我来书房,我有东西要送你。”
孟阁老早年征战的时候,以一把重达四十斤的鬼头刀扬名沙场,常年握刀使得他手上布满厚厚的茧子。如今虽已卸甲多年,那些茧子却依旧粗糙扎手。
柳元洵跟着他往书房走去,正要进门,孟阁老却转身,对身后伺候的众人吩咐道:“你们就别进来了,都在门口候着。”
孟府的下人自然恭敬称是,可柳元洵带来的四个人却未回应。
孟阁老目光扫过凌亭,又在顾莲沼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这位,便是王爷新纳的哥儿吧?”
“娶妻纳妾”,一个“纳”字,已经将人的地位贬低了去。
柳元洵道:“后宅就他一个,娶与纳也没什么差别。”
“哦?”柳元洵这么一说,孟阁老便仔细端详起了顾莲沼,端详许久,未作任何表态,又转头看向那两名太监,问道:“这两位是?”
柳元洵解释道:“洪公公派来的,说是我手里没有可用的人,暂时拨来供我使唤。”
“哦。”孟阁老点了点头,又道:“王爷若不介意,不如让这三位跟着下人去歇息一会?”
孟阁老的书房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况且顾莲沼就在身边,柳元洵倒也不担心自身安危,他笑了笑,应道:“自然不介意。”
说罢,他转头看向凌亭,温声道:“你跟着孟府的人去吧。”
闲杂人等退下后,书房前仅剩四人。
贴身伺候孟阁老的小厮推开书房门,又侧身避让,待柳元洵先一步踏入后,又去搀扶孟阁老,顾莲沼则跟在最后。
书房宽敞明亮,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檀木书桌上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没有十几年的精心养护,绝难有这般质感。
“来,坐。”孟阁老拉着柳元洵的手,将他带到椅子前,待小厮沏好茶水后,孟阁老才缓缓走向书架内侧,说道:“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孟阁老笑了笑,道:“你看见就知道了。”
柳元洵的目光追随着孟阁老的背影,待他身影消失在书架后,才随意打量起书房四周。
这书房也和孟府整体风格一样,质朴无华,就连笔架上的毛笔,也多是常见的狼毫,并无多少珍稀名贵之物。
书椅背后,挂着三幅书法,两幅绘画。其中有先皇的亲笔御书,也有名家的真迹,还有……
孟阁老出来时,就见柳元洵盯着墙上的一幅挂画出神,他笑了笑,和蔼道:“王爷瞧着那幅画,是不是格外眼熟?”
柳元洵不太确定地说道:“这好像……好像是我画的。”
“是你。”孟阁老顺着柳元洵的视线望着那副画像,缓缓道:“这是王爷十三岁的时候画的。那时,我与先帝在书房商议国事,王爷您坐在先帝怀中,嫌我们谈论的内容无趣,便跑到一旁案几上作画,后来这幅画便送给了老臣。”
那画上的人,是十年前的孟阁老和先帝。普通人是没资格画皇上的画像的,就连皇子和宫廷御用画师,也需得到皇上的特许,方能提笔。
而柳元洵深受先帝宠爱,提笔便画了。皇上见了也只是笑,夸他小小年纪画技了得,后又看画上的两人都穿着常服,不算正式,便将这画赏给了孟延年。
装裱的画框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可画却被保存得极好。不懂行的人见了,多半要夸一句画得好,可那时的柳元洵毕竟才十三岁,笔触难免稚嫩,将这样一幅画挂在一位重臣的书房中,乍看之下,难免有些儿戏。
柳元洵看向孟阁老,道:“您收了画,放着便是了,挂在书房里,还和名家大作放到一起,也不怕别人笑您。”
孟阁老却定定站着,像是陷入了回忆,沉默许久后,才道:“像老臣这样的身份,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到一次和皇上单独入画的机会,况且还是皇子亲笔,先皇御赐,何止要挂在书房里,哪怕入了土我也得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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