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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正在驿馆里看一封信。
信是胡宗宪派人送来的,走的不是官驿,是军中信使,快马从台州出发,一天一夜赶到淳安。信封上没有火漆,只用浆糊封了口,外面套了一层油纸防雨。拆开,里面一张纸,字不多。
“浙东倭患复起,戚继光部缺粮草转运之员。宁弟熟稔工部调度之事,可速至台州襄助军务。愚兄宗宪亲笔。”
赵宁把信翻过来,背面干净,没有多余的字。
就这么几句。胡宗宪的信向来如此——该说的都在字面上,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写。但正因为不写,才更要琢磨。
“浙东倭患复起”——这是理由。
“速至台州”——这是命令。
“愚兄宗宪亲笔”——这是分量。
胡宗宪不是随便叫人的。他是浙直总督,手下文官武将一大把,粮草转运这种事用得着从淳安调一个工部侍郎?
用不着。
但他偏偏调了。
赵宁把信折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真切。他没理会,脑子里在过一遍眼下的棋盘。
三个河工被送到淳安,口供全咬着他赵宁。
陈大牛死在牢里。送饭的伙夫也死了。
两条人命,全指向同一件事——有人要把新安江决堤的罪名钉死在他头上。
钉死了他,决堤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不查,上面的人就安全了。
上面是谁?
赵宁闭了一下眼。
严世藩。
当初把他从京城踢到浙江来修堤的是严世藩,三百万两银子一文不少全砸在堤上、没有分润给严党的也是他赵宁。严世藩气得在京城摔了茶盏,转头就把改稻为桑的烂摊子也压到浙江来——这件事他门儿清。
堤修好了没人记他的功。堤塌了,所有人都记他的过。
更妙的是,现在三份口供全指着他。就算海瑞查出口供是假的,这三份东西只要往京城一递,都察院的御史们闻着血腥味就会扑上来。到时候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严党借机发难,清流趁势搅浑——他赵宁就是那块被扔进锅里的肉。
两边都要吃他。
胡宗宪看得清这个局。所以这封信来了。
台州,抗倭前线,军务重地。把他调到那里去,名义上是“襄助军务”,实际上是把他从这盘棋里摘出来。
人到了军中,归总督府节制,浙江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手伸不过去,京城的弹劾也得掂量掂量——弹一个正在前线办差的工部侍郎,吃相太难看。
胡宗宪这一手,不动声色,却把他架到了一个谁都不好动的位置上。
赵宁把信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整理的。新安江修堤的开支明细、工料调配记录、各段河工的名册——这些东西他带在身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从不假手于人。
三百万两,一文不少地花在了堤上。他赵宁敢拍着胸脯说这句话。
但说归说,证据得留下来。
他把账册收拢,用布包好,压在箱底。行李不多,一口木箱、两件换洗衣裳。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东西越少,跑得越快。
收拾完,天还没黑。
赵宁出了驿馆,往县衙方向走。街上的人不多,淳安城门封了一整天,百姓们窝在家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几个差役小跑着经过,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他。
县衙的门虚掩着。赵宁报了名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差役出来领他往后堂走。
穿过前院,过了二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后是后堂的院子。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海瑞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沓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你来了。”
“我来辞行。”
赵宁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桌。
海瑞没说话。他把面前的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宁瞥了一眼那叠纸,没问是什么。
“胡总督的信,今天到的。调我去台州,说是前线缺人手。”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海瑞从石桌上拿起一只粗陶茶壶,倒了两碗茶。茶是凉的,粗叶梗泡的,淡得几乎没味道。淳安县衙穷,上上下下都喝这个。
赵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没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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