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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是一年中最炎热的盛夏,阳光照射下来却有气无力,空气中也感觉不到热度。某些东西却把土壤中的水分更迅速地夺走了,化作细碎干燥的尘埃,风一吹便到处飘散。即使用柜子挡住了窗户、用胶带贴住了窗缝,依旧有比往常更多的灰尘从不知位于何处的缝隙钻进家里,在地板和家具上覆盖了灰扑扑的一层。
陆攸在开始两天还企图将它们擦干净,后来就放弃了,因为没有那么多水给他浪费在家务上。除了不时给床铺掸掸灰,飞扬起来的尘埃落到别处,就只能任由它们堆积在那里。熟悉的世界以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变得面目全非:断水、断电、与外界失去联系。食物和饮水的消耗也比想象中快得多——那种令生物发狂、死去后继续活动捕猎的“不明污染”,对生物以外的东西竟然同样会生效。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的两个苹果。光滑的表皮皱起,变得像在烈日下曝晒脱水后的样子,并且散发出一股类似生肉刚开始变质时的味道。祁征云将其中一只切开,看到形如血管的红色脉络从苹果核的部位延伸出来,末梢几乎触及表皮,脉络经过处的果肉都萎缩了,仿佛悄无声息中进行的自我吞噬。
放满水的浴缸底部积聚起了暗红的絮状沉淀,烧熟处理过的新鲜食材迅速发霉变质了。木地板表面的清漆鼓了起来,变得凹凸不平。后来连瓶装的矿泉水里也有沉淀出现了,食物则只剩下含有许多添加剂、密封包装的饼干还没有被霉菌染指。就像是从万事万物中,一切有关生命的因素被强行激发出来,再迅速枯萎**,变得残破不堪。
陆攸半跪在地板上,努力伸长手臂,拿着一把塑料尺在柜子下面的缝隙里划来划去,好不容易把以前掉在底下的那包饼干勾了出来。他呼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感叹幸好末日来临后天气不热了,不然得出一身汗,一边擦了擦饼干包装上的灰尘,看到印刷着保质期的那行黑字:嗯,已经过期两个月了……
过期没关系,反正饼干这种东西其实很难变质。只希望包装坚韧一些,别打开来发现里面已经发霉了。陆攸拿着饼干起身,手掌在地板表面撑了一下,木头表面略带起伏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心。几件木质的家具也已经变成了这种鬼样子,只有餐厅里的那张木桌幸存至今,还没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
第一天晚上他们就没睡卧室了,把铺盖搬到了位于整间屋子中央的餐厅。餐厅地上铺的是瓷砖,离窗户也远,或许是因此受到的影响少一点?陆攸回到餐厅里,一眼看到了放在桌子中央花瓶里的那支玫瑰——不知是什么原理,本该和苹果一样最先被侵蚀的鲜花居然奇迹般地抵抗住了污染,四天来一直保持着盛放的姿态,靠近后还能勉强闻到一点清香。
花瓶里的水蒸发了一些,水质也有点浑浊了,但还没有出现沉淀。实在不行,这样的水也可以喝……陆攸盯着瓶子看了一会,想着要不要给这支玫瑰加点水,作为对每次看见这点鲜艳颜色、就好像能生出勇气将希望再多保留一会的感谢。但他终究没舍得将所剩无几的干净水浪费在这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手轻脚地绕过了桌边。
祁征云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额头正在休息,陆攸虽然尽量放轻动作,还是将他惊动了。看到祁征云睁开眼睛,陆攸将手里的饼干朝他晃了晃,换来了一个微笑——笑容里带着已经无法掩饰的疲倦。从前好像不知道“劳累”为何物、精力旺盛得像怪物一样的人终于也到了被现实击败的时刻,刚才为了一包饼干折腾了半天,在想要喝花瓶里的水时心情都还算平静的陆攸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在祁征云对面坐下,将那包饼干放在了桌子上。
祁征云微微偏头,向陆攸示意桌上的一瓶矿泉水。陆攸把塑料瓶拿起来看了看,在昏暗的光线中总觉得水里有什么杂质,但祁征云既然让他喝,那应该是绝对安全的了。陆攸喉咙发干,他摇晃了一下瓶子,还是准备放回去:要是开了封,就只能迅速喝完了。他现在还不太渴,想再坚持一会。
“现在喝掉。”祁征云却说,“最后一瓶了——再过一会可能又不能喝了。”厨房地上堆放着不少没开封过的矿泉水瓶,但不是有了沉淀,就是带上了红色。他可以偷偷将污染的影响消除,但那是在力量足够的情况下——实际上,陆攸此刻手里的那瓶水就是被他净化过的,而他的力量在完成这件事之后终于正式宣告枯竭。
他也想过提前将水瓶放在玫瑰花的旁边,这朵花出乎他意料的居然真的起到了一点作用。但后来他发现它要延缓陆攸受到的侵蚀影响,已经是在勉强维持了,再增加负担估计会让它提前枯萎。两相权衡之下,最终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确实是“最后一瓶”了。
陆攸拧开瓶盖,将嘴唇凑在瓶口稍微湿润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就把水瓶递给了祁征云。祁征云喝了两口后,又把瓶子递了回去。两人就这样尽量放慢速度将一瓶水喝完了,似乎这么做能让水分在身体里停留的时间延长一些。无处不在的污染让他们甚至不能节省点喝,拖得时间太长只会导致剩下的水变质而被浪费。
那包饼干一时没人去动,依旧放在桌上,侧面还沾着没擦掉的灰尘。陆攸坐了一会,又忍不住到厨房里去拉起帘子往楼底下看。这才是末日降临的第四天,整个世界仿佛已经失去了一切生命迹象。草坪和住户阳台的上的花木尽数枯萎,快镜头般完成了降解过程,化为一团暗红的烂泥。大概是觉得已经没有隐藏起来、诱骗猎物出门的必要了——因为已经没有猎物了——那些藏在角落中的行尸走肉从昨天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在道路上来回游荡。
它们看起来比生前干瘪了许多,行动起来也慢吞吞的。但陆攸见过它们追逐一只从地下钻出的老鼠的景象,对平地上自己能否跑过它们一点信心都没有。何况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鸟群……在空气盘旋起落,甚至有一次落到窗边来啄过窗户。陆攸怀疑它们其实知道还有幸存者躲藏在这里,却悠闲地不急着发动进攻,等待着他们在绝望中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丧尸片拍出来的都是各种打来打去、夺命奔逃,结果换到他们亲自体验末日,眼看门都不用出,直接就要被困死在家里了。陆攸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已经不觉得还可能有外界救援会来,也不知道就算能逃过丧尸的追杀,到外界又能有什么生机。连密封的瓶装水都会被污染……
……除非,外面已经有人找到了净化污染的方法。
从发现瓶装水里出现了杂质后,陆攸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平时转瞬即过的四天时间在焦虑煎熬中变得无比漫长,他将这个曾被反复打消的念头又反复地重提起来想了许多遍。如果外界救援不来,困守在家中的结局注定是死亡;如果离开这个庇护所,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在十分钟内死掉,依旧算是存在一线极细微的生机……
时间过去,眼看困守而死的结局越来越接近,侥幸心理逐渐破灭,这个想法就越变得清晰坚定起来。陆攸不知道为什么平常主动性极强的祁征云这次却好像一心坚持拖延时间,完全没考虑过冒险求生……是因为判断出绝对不可能逃过丧尸吗?但是现在他们的水和食物都已经基本耗尽,再怎么想拖延也拖延不了多久了。
陆攸站在窗台前,望着外面惨淡的日光。从这道缝隙望出去的窄小一角,是整个世界千疮百孔、生灵灭尽的缩影。面对这样绝望的场景,他却觉得有点困了——而从今早醒来到现在才过了一个多钟头。陆攸听祁征云讲过侵蚀最初的症状表现,他一时觉得这只是精神紧张的结果,一时又认定是某种不详的预兆开始显现了。他几次觉得应该对祁征云,提起都没能顺利开口,此刻光线刺着眼睛,让他有些想哭。
陆攸转过头朝餐厅里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祁征云依旧是之前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似乎是正盯着桌面上的那包饼干发呆。他知道祁征云身上那种几近枯竭的感觉不是他的错觉——男人这几天似乎几乎没吃东西,水也只喝了一点。但因为受到污染的食物饮水都是祁征云在处理,陆攸也找不到证据表明他说吃过了是在骗人,像刚才那样想和他分享还多半会被拒绝。
或许在不久之后,死亡将成为他们最后一样分享的东西。
陆攸突然觉得这个字眼不怎么可怕了。他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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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祁征云说。
他看到刚刚说出提议的陆攸脸上露出了一点迷惑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轻易。不过陆攸并没有怀疑什么,在得到肯定后松了口气,唇边也浮现了笑容。
似乎即使说的是要打开家门、去面对可能一出门就被丧尸撕碎的危险,只要祁征云表示赞同,他便能放下心来,相信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哪怕这种不切实际的安心感只能持续几秒钟。
“那……我去收拾一下,看有什么可以带的?”陆攸没注意到祁征云神情中的细微异样,不太确定地询问道。他心里不是不感到紧张,但这种紧张的感觉竟又有些类似于兴奋,好像等会不是要开门出去给丧尸送餐,而是等着玩过山车项目一样。
祁征云却像在这样的时候走神了,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一直没有和陆攸对视,像是刻意避开了陆攸的眼睛。陆攸从这样的态度中察觉出了一丝不情愿的意味,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祁征云一个人留在餐厅里,自己悄悄地回房间去了。
祁征云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远去。陆攸依旧有着轻盈的步伐,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死亡”是多么沉重的东西,也没有感觉到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不过,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在做出决定前无数遍纠结、下定决心后却能干脆抛开所有顾虑。祁征云几乎能猜测到陆攸现在在想什么,因为他了解陆攸,而陆攸自以为了解他——在许多方面陆攸确实了解他,只对他真正的身份一无所知。
一个习惯处于主导地位、掌控欲过度的强势的恋人。这就是他在陆攸心中的形象……至少是其中的一个侧面。即使面对的是世界毁灭这种程度的无法以人力阻挡的灾难,还是会因为无法继续保护他周全而对自己生起闷气来。离开他所搭建的庇护所、到充满危险的外面去求生,提出这样的建议就像是否定了他的能力和判断——比起对丧尸的恐惧,对他的担心和迁就才是陆攸直到此刻才说出这个提议的原因?
陆攸甚至从未问过他,为什么从最初就选择固守而不是逃离。这是陆攸给予他的信任。只是陆攸同时理所当然地认为,最后逃离将成为必然。他对情况不明的外界依旧存有微薄的希望,让他不可能甘心根本没尝试过就放弃等死。
但是,祁征云可以断定……已经没有什么“外面”了。
前两天他的力量还能覆盖周边一片较大的区域,他听到许多声音在灾难刚开始爆发时就消失了,然后越来越安静,直到悄无声息。后来,他和远方海洋的联系断开了,他知道那片比陆地更加广阔浩瀚的生命摇篮已经成为了坟场,连海水都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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