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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冬日清晨的冷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惨白地打在林亦柯的脚边。他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塑像,姿势僵硬地坐在床边。屋里的地暖明明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浑身发凉,冷意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脊背一寸一寸往上爬,冻得他连牙关都在细微地打颤。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掌心的冷汗让机身变得湿滑,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贴在耳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中心的“秦臻”二字和那串不断跳动的通话数字,此刻像是一把带毒的刻刀,每跳动一秒,就在他鲜活的心口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一直没有挂断,而那边的秦臻显然也忘了。于是,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秦臻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就这样毫无遮拦地顺着电流,残忍地撞进他的耳膜。他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戏谑地提起“小情儿”,听见秦臻用那种他最熟悉的散漫却高高在上的语调,像谈论一件随手可弃的商品一样谈论着他——「……估计觉得我给钱是在折辱他,等他想明白了,就知道这世上只有钱是最实在的。」「……跟了我这么久本来就该拿钱,我还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抠门。」林亦柯听见那个陌生男人在放肆地笑,听见他们毫无忌惮地开着关于“新手”和“上床”的恶俗玩笑。那些话语像是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心动、珍视、以及他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气,全部扇得粉碎,践踏进了泥泞里。原来在秦臻眼里,他从来不是什么可以跟他“在一起”的恋人。不,或许说,秦臻眼里的在一起,是情人。他只是一个比较特别的甚至还没上过床的新手情人。那些温柔的亲吻、纵容的叹息,以及昨天在车后座让他面红耳赤的缠绵,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交易前戏。林亦柯的眼睛用力眨了一下。他一直盯着窗帘上那一小块被晨光照亮的边缘,盯得太久了,眼眶酸涩得发干。「他跟以前那些确实不太一样。」以前那些。林亦柯在那一瞬间又开始想象着在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里,秦臻是不是也曾这样捏着别人的耳垂,用同样纵容的语气说着“你真可爱”。「……这种人反而最麻烦,你跟他谈钱,他跟你谈感情。」「……你睡的那个男生真不错……」笑声隔着电磁波传过来,带着电流的刺拉声,显得极度失真,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睡的男生……秦臻昨天明明告诉他,晚上有推不掉的聚餐,所以不能陪他吃饭……林亦柯感觉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却又冷得让他浑身发冷。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秦臻两个字,是他曾满怀爱意存下的备注。通话时间还在继续跳动:十二分四十五秒。他在这个清晨,用了十二分钟的时间,亲耳听碎了自己所有的梦。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了早起人群的喧闹,这世界依旧如常忙碌,可林亦柯坐在这一室的死寂里,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弃在了极地的冰原之上,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他颤抖着指尖,在那串跳动的数字下面的红色挂断键缓缓点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秦臻还会用那种语调说什么,说哪个男生,说哪个新人,说他叫什么名字,还是说他其实在床上也不怎么样。“嘟——”通话结束,屏幕熄灭。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想哭。林亦柯把手机轻轻搁在床头柜上,维持着坐姿坐了很久,直到脊背僵硬得发疼,才机械地重新躺回了床上。他侧身蜷缩起来,将被子一寸一寸往上拉,拉到胸口,拉到下巴,最后蒙住头,整个人没入了黑暗的棉被之下。隆起的被轮一动不动,像一座寂静的坟冢。林亦柯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团带刺的荒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刺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黑暗中,记忆像是不受控制的电影胶片,疯狂地倒带。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会所包厢里,秦臻逆着光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问他,要不要跟我。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对着一个刚见面、甚至还没认出身份的陌生人说出“你要不要跟我”,这本身就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属于上位者的挑选。林亦柯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可那时候的他太兴奋了,重逢的巨大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站在秦臻面前,心跳快到几乎要呕出来。于是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他问秦臻,是在一起的意思吗。秦臻点头了。同床共枕一夜后,秦臻还夹着一张名片递给他:“记得联系我。”自此他便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拼命说服自己抛掉所有的不安。他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么多,不要破坏这一刻,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他等了五年才等到这个人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没有资格挑剔这个重逢的方式。就算是误会也没关系,就算秦臻没有认出他也没关系,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只要他们在一起了。这段时间里,秦臻对他真的太好了。那些细碎的亲吻,那些在耳边的纵容,那些半开玩笑的怜惜,甚至秦臻在疲惫时埋在他颈窝里寻求安慰的姿态,都在一点点加固林亦柯的错觉。他以为这些是恋爱。他以为秦臻说的喜欢跟他说的喜欢是同一个意思。他以为自己终于走进了秦臻的心里,以为他们真的是这喧嚣世间最真诚的一对恋人。可现实在凌晨四点那个转账通知里裂开了一条缝。凌晨四点——秦臻凌晨四点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他没有想过要去质问,第一反应是不安。那种不安从看到转账的第一秒就开始了,但他不敢往深处想。林亦柯在那条五十万的转账面前坐了半个小时,对话框里删删减减许多次才敢把消息发出去询问。秦臻的回答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熄了他所有的体面。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甚至还在卑微地奢望,也许只是秦臻的表达方式比较特殊。可那句“补给你是应该的”,彻底把他的尊严撕了个粉碎。他落荒而逃地说了挂断,却因为指尖颤抖得太厉害,根本没点在那个红色的按键上。然后,他听到了。那些藏在宠溺背后的真相,那些残酷字眼将他自以为是的爱情解构得只剩下一地腐臭。原来他期盼已久的久别重逢,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场迟迟没能验货的买卖。他不记得自己听了多久,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而他被绑在椅子上,连躲都没有地方躲。被子里面越来越闷,二氧化碳的浓度升高,林亦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伸出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泪水决堤般顺着指缝往外溢,很快就打湿了枕巾的一角,晕开一大片的潮湿。他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发出声音,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狗,只能在窒息的黑暗中,任由那种被否定的绝望,一刀一刀地将他那个做了几个月的最瑰丽的美梦彻底凌迟。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这段关系当成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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