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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峰回路转,穿过鹞子谷,翻过仙人岭,卢蕤和许枫桥路过一处悬泉飞瀑。
水流很小,一列冰溜子挂在山洞前犹如门帘。背阴处透出一股极深的寒意,饶是许枫桥今日穿了貂裘,路过此处也不免发抖,寒毛直竖,牙齿打颤。
“卢孔目,咱们快到了。”许枫桥搓着守,心想卢蕤戴风帽真是明智,自己没带暖耳,耳朵冻得通红,脸颊也跟猴屁股似的。
卢蕤全身上下护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看路,“我刚刚给你交待的,你都记清楚了吧?”
“知道。你是我表哥,”许枫桥扳着指头,握紧的拳头依次往外舒展手指,“探亲,路过落翮山,听说霍家寨名声就路过看看。”
“往後你就听我计策,我每晚会给你一个锦囊,你不许擅自行动。”
卢蕤考虑周全,但还是害怕许枫桥念及旧情反悔,“袁舒啸留下更好,我不会动他。”
“诶,别客气,想怎麽动就怎麽动,借兄弟头颅领领功,战场上很多人都这麽干。”
卢蕤却戳破了谎言,“你不在乎功绩,又怎会拿着袁舒啸的头领功?许帅,撒谎不是这麽撒的。”
“人总会变嘛。你一个书生,能考中进士,还敢来霍家寨,冒昧问下,你老师是谁啊。”
“我的老师是相州大儒,那年他最後一年广开门庭,我一条肉干就做了他的堂下学生。”
许枫桥哑口无言,相州大儒,除了郭希善,他想不起有这种称号的第二个人。
郭希善是帝师,当今皇帝曾拜在他门下,他教的几个人,有的已做到封疆大吏,有的在朝中六部,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而卢蕤自小在幽州长大,父亲亡故後去京师投奔伯父,风云际会的年代,饱尝人情冷暖,却也得见千古帝王州的济济人才。
“这麽……这麽厉害啊。”
“你的师父,也很厉害啊。”卢蕤习惯性你来我往地夸着,正这时许枫桥的马蹄一不小心打了滑,惊得许枫桥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石板桥旁边就是冰潭,许枫桥夹紧马腹,“这马怎麽回事,还尥蹶子。”
潭面漂浮着白色碎冰,卢蕤安然走过,这一处背阴,赶紧走过为好,于是加快了马蹄。
许枫桥又想起他的雪覆千岩来。雪覆千岩的毛色锃亮,通体雪白,只有四条腿是黑的。许枫桥从小马驹的时候养起,看它学步,依偎在母亲的身旁,而後脱离马棚,驰骋在一望无际的疆场。
雪覆千岩从不会出错,性格温驯,每次许枫桥走到它身旁,它都会眷恋地用脸靠着他的胸膛。
然而,许枫桥亲手杀了雪覆千岩。虽是时局所迫,但他到现在都没能原谅自己。
茍活着的自己甚至还不如慨然赴死的雪覆千岩。
“许帅该换匹好马了。”卢蕤习惯性地封官许愿,“事成之後,我……”
“名将才该配宝马,我用古雪刀已经是浪费了。”
阳光照着枯草坡,卢蕤噤声,清风吹拂,掠起一阵尘烟,苍然笼罩着黛蓝色的山川。梯田错落,麦子的秧苗刚插上去,绿叶片边缘还有霜。
秧苗长大後会在夏季变成一片金黄,当下黝黑的土地和冷得人发颤的天气,不过是它生长的必经之路。
“你有没有想过,重建神武军呢?”
“赵崇约脸没这麽大。”许枫桥不假思索,囊袋里的酒散出热气。烧刀子很烈,初次品尝之人如同吞了个刀子下去,但像许枫桥这样的燕赵男儿,自小就习惯了烈酒,喝玉浮粱那样的清酒就跟喝水一样。
卢蕤能感觉到,许枫桥是烈马,是狼,绝对不是断脊之犬。这人的心里藏着刀光剑影和吹角连营,将不甘的怨恨裹在心里不让人看见。
所以才会每日挑半天时间去校场一个人呆着,或许在校场才能放下庶务,细细回味慷慨激昂的岁月。
“守卫幽州城不能只有简单的府兵武备和边骑营,神武军算是二者之间的过渡。自古以来,中原抗击漠北多数并非以骑兵取胜。漠北人是天生的骑兵,养战马也耗费国帑,盛世还好,养得起也耗得住,一个骑兵的成本要远比一个步兵的成本高。”
卢蕤详加分析,许枫桥也跟着说道,“边骑营是幽州的精锐,李齐光是皇帝老儿的叔叔,什麽好东西都先给他送去。幽州健儿,宝马宝刀,也只有李齐光,能有资格培养骑兵,但是每每与漠北交战,骑兵的胜率其实还比不过步兵。”
卢蕤惊诧,“若是骑兵不如步兵,那为何……”
“你刚刚也说了,要钱要时间,骑兵流动性强,本就比步兵复杂。幽州一个下州,人少粮少,一打起仗来朝廷就得往这里贴钱,幽州军主的位置非亲信干不了,因为若不是亲信,胜了还好,败了肯定掉脑袋。”
因此莫度飞只能自刎,卢蕤猜许枫桥接下来想说这句话。
“天家江山天家人守,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卢更生,你刚刚说重组神武军?这个简单,只要那皇帝不姓李,姓许,我保证能重建,哈哈哈。”
卢蕤不想继续说下去,“骑兵方阵复杂,非一时能练成。步兵阵较少转换,一般说来,朝廷应该优先练步兵才是。如此一来倾尽所有养骑兵,我倒是看不懂了……”
“毕竟世人眼里,边骑营那麽厉害,所向披靡,自然要倾国之力培养。哎,要是小皇帝不注意这个叔叔,啧……”许枫桥嘬着牙花子,“那麽这些骑兵就会变成一把利剑,顺着太行山南下,攻破虎牢关和潼关,让这江山易主呢。”
卢蕤心悸了一下,“许帅还真是高瞻远瞩,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过奖,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有些事,看多了就明白个大概。”许枫桥忽然警惕起来,一手放在古雪刀的刀柄上。
他目光锐利似鹰,身下马打了几个响鼻,衬得四周更加安静。松柏茂密,直直冲向天际,向阳的山路上覆满松针和枯叶,绵软无比。
许枫桥拔出古雪,卢蕤不解其意,正打算问,却见他勒转马头,宽肩护在自己身前,一柄钢刀击开了突如其来的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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