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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协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沈遂安的耳膜和心脏上来回拉扯,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嗡鸣。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冰冷的街道,怎么一步步挪回那个破旧不堪的家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喧嚣、鞭炮声、欢笑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廉价烟味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目光空洞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书桌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周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印刷精美的国外大学介绍和申请资料。厚厚的铜版纸,光滑的封面,上面印着气派的校园风景和英文字母,与他周围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旧家具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呵……”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嗤笑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讽。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的麻痹。不知是否是烟气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滚烫地灼烧着他的脸颊。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窗玻璃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窗外,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照亮别人家的团圆和喜庆。而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落在他盈满泪水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模糊而冰冷的虚影。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心脏那个被硬生生剜去的空洞,在呼啸着灌进冰冷的寒风,痛得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莉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安安,出来吃年夜饭了,妈做了你爱吃的……”话音在她看清窗边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时戛然而止。沈遂安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尽,留下一截长长的灰烬,摇摇欲坠。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死寂。周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想去拉他:“安安,你怎么坐地上?快起来,地上凉。”她的触碰让沈遂安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周莉对上的,是一双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红肿,空洞,布满了血丝,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周莉费力地将他拉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带到卫生间,用湿毛巾胡乱地给他擦了把脸。沈遂安没有任何反抗,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她摆布。来到狭小的客厅,桌子上摆着几盘还算丰盛的菜。外婆已经颤巍巍地坐在桌边,眼神浑浊而担忧地看着他。而桌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穿着明显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姿挺拔。他的面容与沈遂安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但更显成熟冷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和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与这个家徒四壁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幅名画被错置在了废品站。桌上摆着几盘周莉精心准备的、但显然无法与男人身份匹配的菜肴。男人手边放着一杯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外婆局促地坐在另一边,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看到沈遂安出来,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打量一件物品,锐利而冷静,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激动或温情,只有淡淡的评估意味。周莉连忙推了沈遂安一把,脸上堆满笑容:“明辉,这就是安安……遂安,快,叫爸爸……”沈遂安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看着那个陌生的、所谓的“父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声称呼,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沈明辉似乎也并不期待,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对周莉说:“看起来身体没什么大碍。性子似乎闷了点。”周莉连忙赔笑:“是是是,孩子就是有点内向,成绩很好的,特别聪明……”沈明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显然对沈遂安的成绩并不感兴趣。他又象征性地坐了几分钟,期间几乎没再开口,只是偶尔用纸巾擦擦手。然后,他站起身,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声音平淡无波:“这些先用着。事情我已经在安排,年后会有人来接你们去做鉴定和办理相关手续。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沈遂安和周莉一眼,只是对外婆微微颔首,便径直朝门口走去。周莉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嘴里不停说着感激和保证的话。门开了又关,将那抹冷峻的身影和外面世界的繁华彻底隔绝。狭小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残留的、属于高级古龙水的冷淡香气,以及桌上那个厚厚的、刺眼的信封。沈遂安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刚才那一幕,像是一场荒诞的哑剧。那个男人,他的生父,来看他,就像视察一件即将被收回的财产,留下钱和指令,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周莉送完人回来,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她拿起那个信封,掂量了一下,眼睛发光:“你看!安安!你爸爸他还是关心我们的!我们很快就能……”“他不是我爸爸。”沈遂安的声音极其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力度,打断了她的话。周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变为扭曲的愤怒:“你说什么?沈遂安,你再说一遍!那是你亲生父亲,现在他终于想起我们了,要接我们回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以后再也不用住在这种鬼地方,不用看人脸色,你不用再去打那些下贱的工。”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沈遂安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积压了一整晚的所有痛苦、绝望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颤抖却带着恨意:“我的爸爸早就死了。”“你——!”周莉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她猛地抓起桌上一只还盛着菜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啪!”巨响震耳欲聋,瓷片和菜汁四溅!外婆被吓得尖叫一声,捂住胸口,老泪纵横。“反了你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周莉像是彻底疯了,眼睛赤红,她猛地弯腰捡起一块最大最锋利的碎瓷片,一步冲到沈遂安面前,将瓷片死死抵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血管上,声嘶力竭地尖叫:“好,你不认,你不回去是吧?那你就是逼我去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我死了你看谁管你,谁管你这个老不死的外婆?啊?!”瓷片极其锋利,已经割破了皮肤,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蜿蜒流下,触目惊心!“小莉!不要啊!我的女儿啊……”外婆哭喊着想要扑过来,却因为腿脚不便而踉跄着差点摔倒。沈遂安看着眼前彻底癫狂的母亲,看着那不断流血的伤口,看着外婆绝望的哭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更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无力感彻底碾碎。他还能怎么样?反抗?看着母亲死在他面前?看着外婆彻底崩溃?他的人生,从始至终,仿佛就是一个笑话。他从未真正拥有过选择的权利。那股支撑着他一路走来的、最后的傲骨,仿佛在苏昭意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抽走了。而现在,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耗尽了。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灰烬和麻木。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自己的判决书:“好。”“我回去。”“我认他。”“你把东西放下,送外婆去医院。”周莉的动作顿住了,喘着粗气,怀疑地看着他,手腕上的血还在流。沈遂安疲惫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空洞:“我说,我跟你回去。认他。做他的好儿子。你把东西放下,先处理伤口,然后送外婆去医院检查。别再吓她了。”周莉这才像是终于赢得了胜利般,缓缓放下了瓷片,但脸上却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痛苦和疯狂的释然。她看着儿子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却又很快被那即将到来的富贵生活所带来的狂热所淹没。“这就对了……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激动,“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妈都是为了你好……”沈遂安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吓坏了的外婆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颤抖的身体,用纸巾轻轻按住母亲还在流血的手腕,动作机械而麻木。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鞭炮声震耳欲聋,绚丽的烟花照亮了夜空,预示着新年的到来。而沈遂安只觉得,他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冰冷的永夜。几天后,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停在沈家那栋气派恢宏的主宅门前。鎏金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巨大草坪、精心设计的喷泉景观以及远处那栋如同欧洲古堡般的白色建筑。周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她的眼睛瞬间被这极致的奢华所吸引,贪婪地四处打量着。高耸的罗马柱,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价值不菲的艺术品陈列在走廊两侧,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垂手侍立,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家族深不可测的财富和地位。她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激动和兴奋,仿佛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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