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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茶馆的午后浸在檀香与龙井的氤氲里。二楼雅间“听雨轩”的雕花木窗半开,窗外是后海一片粼粼波光,游船欸乃声隐约传来,与室内煮水的咕嘟声交织成京城特有的慵懒韵律。楚风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前一壶明前龙井正散出第三泡的醇香,但他没有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位老人身上。
顾怀远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清瘦些,七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清澈锐利得不像老人。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一把黄杨木茶夹缓缓拨弄着青瓷盖碗中的茶叶,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苏雨晴还好吗?”顾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卷舌音,“算起来,我有二十三年没见她了。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姐姐苏云歌的葬礼上。”
楚风心中微凛。顾怀远不提正事,先叙旧情,这是典型的老派谈判手法——先建立情感联结,再切入利害关系。
“苏姨身体恢复得不错,目前在临江疗养。”楚风谨慎回答,“她常提起您,说当年在京城求学时,多蒙您照顾。”
“照顾?”顾怀远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那时只是社科院一个普通研究员,能照顾她什么?无非是帮她挡了几次学校里纨绔子弟的骚扰,借过几本不外借的孤本典籍罢了。倒是她姐姐苏云歌……”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楚风,“你母亲,才是真正照顾过我的人。”
楚风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三十七年前,我带队在陕西进行考古掘时,遭遇了一场‘不干净’的事。”顾怀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座战国墓,墓主是个方士,墓室里刻满了奇怪的符文。我们打开主棺时,有三个队员当场疯,还有一个……身体开始融化。”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室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是苏云歌救了我们。”顾怀远继续说,“她当时只是中科院派来协助的技术顾问,却一眼认出那些符文是某种‘能量汲取阵法’的变体。她用自己设计的便携式能量场生器,强行中和了墓室里的异常波动,把我们剩下的人拖了出来。”他看向楚风,目光复杂,“代价是,她右手的三根手指神经永久性损伤,再也做不了精细的实验操作。”
楚风握紧了茶杯。母亲的右手确实有旧伤,常年戴着特制手套,他小时候问过,母亲只说是在实验室事故中受的伤。
“所以当苏雨晴联系我,说苏云歌的儿子来了京城,想见我一面时……”顾怀远叹了口气,“我没办法拒绝。这是我欠你母亲的。”
“但您也是李家的女婿。”楚风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顾怀远没有否认,只是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李家的女婿,国安系统的退休干部,央行前顾问,还有——曾经被苏云歌救过命的人。楚风,你觉得这些身份里,哪一个最真实?”
“都是真实的。”楚风回答,“正因为都是真实的,您才坐在了这里。”
顾怀远重新戴上眼镜,这次,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比你母亲当年更通透。苏云歌是纯粹的研究者,她相信世界非黑即白。但你不是——你已经明白,京城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是灰色的。”
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但封口处贴着国安系统的绝密标签“打开看看。这是我还能动用的最后一点资源,换你母亲当年的救命之恩。”
楚风拆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三张纸。第一张是某份会议纪要的节选,时间标注是六个月前,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三个名字被红笔圈出——都是财政部和改委的司局级干部,备注栏手写着一行小字“李派核心,已确认参与‘深海资源开特别基金’立项”。
第二张是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显示过去一年间,有过二十笔来自海外离岸公司的资金,通过复杂的信托结构,最终流入京城三家私募基金。这三家基金的实控人经查均为李家旁系子弟。
第三张最简洁,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中心是“李天明”三个字,向外辐射出七条线,分别连接着“国土资源部赵司长”、“银监会王副主任”、“公安部陈副部长”等名字,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具体的人情往来和利益输送细节。
“李天明这三十年在京城布下的网,比你想象的要深。”顾怀远缓缓道,“他不只是个古武世家的家主,更是盘踞在政商两界的巨鳄。你看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人,更多关系,隐藏在更深处。”
楚风将文件仔细收好“李家为什么要这么做?以他们的世家底蕴,完全可以然物外。”
“因为贪婪,也因为恐惧。”顾怀远重新开始泡茶,动作慢条斯理,“贪婪的是资源——深海归墟里可能藏着的,不只是维度秘密,还有能让修炼者突破瓶颈的‘本源能量’。恐惧的是……时代变了。”
他倒出两杯新茶,推给楚风一杯“古武术传承千年,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感悟天地。但苏云歌的节点理论,让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在三年内走完了古武者需要苦修一甲子的路。楚风,你知道这对李天明这样的传统强者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毕生追求的‘金丹大道’,可能被科技手段弯道车。”
“更意味着,李家维持了三百年的地位,可能会被动摇。”顾怀远喝了一口茶,“所以李天明必须得到你的秘密,或者……毁掉你。而在这之前,他要用京城的方式,先把你‘驯服’。”
话音未落,楚风的通讯器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林薇薇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开始了。”
几乎同时,顾怀远放在桌上的老式翻盖手机也响了起来。他接通,听了片刻,脸色逐渐凝重。
“看来不用我转告了。”挂断电话后,顾怀远看向楚风,“倾城国际京城分公司的账户,刚刚被央行反洗钱中心冻结。理由是‘涉嫌跨国异常资金流动’,冻结期暂定三十天,可无限期延长。”
楚风眼神一冷。这比预期来得更快,手段也更狠——直接冻结账户,等于掐断了倾城国际在京城的所有资金流。
“这只是第一步。”顾怀远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你们会陆续接到消防部门以‘安全隐患’为由要求公司停业整改;税务稽查组进驻查账,重点核查跨境交易;市场监管部门会对你们最近中标的两个新能源项目进行‘资质复审’;甚至……”他顿了顿,“你们入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可能会以‘客房需要紧急维护’为由,请你们换地方。”
“全部都是合法合规的行政手段。”楚风明白了,“不需要违法,只需要在规则范围内,把每一条都执行到最严格。”
“对。这就是李天明的高明之处。”顾怀远点头,“他不动用古武界的力量,那样会落人口实,也给林家插手的理由。他用的是官面上的力量——每一个步骤都符合程序,每一份文件都有法可依。你想申诉?可以,走流程,三个月起步。你想反击?找不到破绽,因为对方‘只是在严格执法’。”
窗外,后海的游船多了起来,笑语喧哗隔着水面传来,与室内凝重的氛围形成讽刺的对比。
“那我该如何应对?”楚风问。
顾怀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但正中“开元通宝”四个字依然清晰。
“这是唐玄宗时期的铜钱,我收藏了四十年。”顾怀远说,“你知道在古玩行里,这种铜钱最怕什么吗?”
“赝品?”
“不,是‘做旧’。”顾怀远笑了,“真正的老物件,岁月会在它身上留下独一无二的痕迹。而赝品再怎么‘做旧’,也只能模仿表面。楚风,李天明的这张网虽然大,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它也有新旧之分,也有真伪之别。”
楚风若有所思“您是说……”
“文件袋里的三张纸,就是这张网上的三个‘新节点’。”顾怀远点着桌面,“他们依附李家时间不长,根基不深,欲望却很强。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也有矛盾。”
他推开茶杯,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三个圈,分别代表文件上那三个司局级干部“赵司长想要更进一步,需要政绩;王副主任的儿子在澳门欠了巨额赌债,急需钱;陈副部长最年轻,野心最大,但资历最浅,需要人脉。三个人都听命于李家,但彼此并不信任,甚至……互相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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