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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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火（第2页）

“与我何干？我并不在意那东西在谁手上。”她说完仰头将脸对准骄阳，感受着日光直刺双眼，眼睛逐渐变得酸涩，眼前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无数光晕重叠，恍惚间她看见了青年疲惫的脸。

无比虚幻的一张脸，其中大部分都是她想象的，那人的长相与这张脸可能有着天大的区别。

时间太久了，她被仇恨控制着往前走，已经忘记了兄长的模样，只记得他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你答应了主子要把东西带回去！”

女子扭头朝着他的方向发笑，被烈日直射後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说：“谁？我吗？我答应了要帮你主子办事了吗？”

“王春来！你要是再戏弄我，别怪我不客气！”那男人气急败坏地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说：“老实点，失败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是吗？”

王春来望着刑场那边出神，她看见有人结伴从刑场出来，便挣脱了男人的束缚走上去问道：“行刑结束了吗？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行刑结束了，孟大人要去崔氏的祖坟那儿施法！”

“施什麽法？”王春来问道。

那百姓提着凳子摇头说他也不清楚，只是想着先跑去崔氏祖坟那儿占个好位置看神仙施法。

王春来跟在他们後面朝着崔家祖坟走去，路过那男人时，她扯了一抹笑容说道：“我再去看一个热闹，看完了这个，我就带你去拿。”

“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崔氏祖坟在估邶城外的一座山上，低矮的山头上有一处修得极为平整，四周还用石块堆砌了一道矮墙，崔家的老老少少都葬在这里，走近後就能看见大大小小的坟包，放眼望去全是姓崔的。

周围有特意栽种的松树林，松树林占地面积很大，将崔氏祖坟围在正中间。

王春来来得早，占了个前边的位置，等到崔氏祖坟外围了一圈的人後，宋颂她们才姗姗来迟。

士兵还是擡着那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着在刑场那儿被斩断的牌位，他们径直将箱子扔进了祖坟里。

孟敛并无二话，伸手将一道符纸扔了进去，被石块围起来的祖坟里跃起一人高的火焰，火势迅速蔓延，最终被局限在那道矮墙之内猛烈地燃烧着，烧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颓势。

周围的人能感受到火焰传来的热浪，有胆大的伸手去摸，却发现那火焰像是有灵性一般，扭曲着避开了他。

宋颂高声说道：“崔氏作恶多端，鱼肉百姓多年，今降下惩罚，让其所有族人遭受烈火灼身之痛，此罚无期。此恨，可解否？”

王春来将手搭在滚烫的矮墙上，低低地应了一声，“……可。”

周围传来稀稀疏疏地答复声，或是哽咽，或是沙哑，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可”。她知道那些人和自己一样，即将放下多年的不甘和仇恨，往後会空洞而平淡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不知道该从何着手的平淡日子如此困难，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经营的能力。

他们的仇恨酿了几十年，已经发酵成尝一口就会醉死的毒酒，在那些口不能言的日子里，他们已经将崔氏挫骨扬灰了无数遍，也一遍遍幻想他们轮回後的悲惨痛苦，可是那些想象就像盛在白玉杯中的鸩酒，越喝越恨，越喝越苦。

时至今日……时至今日！幻想成真。崔氏真的应了那句不知道说出口多少次的诅咒，不得好死。

“往後此山不封，此路不禁，城中百姓大可来看，看这死寂的山林和不熄的火焰，这就是他崔氏的下场。也劳请估邶城的官员看清楚，这就是贪官污吏的下场，是危害估邶城利益者的下场，因为他们死了，所以只有一场不会熄灭的火，若他们没死……”

宋颂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将手伸进火焰里说道：“这火只燃崔氏族人，不会蔓延也不会伤人，但是各位可别觉得有意思就去触碰，毕竟那些藏在火里的脏东西无处不在。”

“估邶城所有的百姓都要记住，这里是你们的家，这是一座有秩序有律法的城，你只要蒙受了冤屈只管报案，若是官府不能给你一个公道，你就上神山。”

她话音一落，好些人垂着头啜泣着，有些年迈的老人许是年轻时吃尽了苦头，一时无状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也不知哭得是哪年哪月的旧事。

数不清的人朝着宋颂跪拜，一个接着一个磕头，他们也不说话，就那麽沉默着磕头。

百姓们心头百感交集，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失态，他们不管是何身份，是何职业，是何性别，在这个时代，总是要吃些权贵带来的苦头的，所以大家的悲伤和解脱都是互通的，被压迫是脖子上死死套牢的枷锁，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被套着。

宋颂呼了一口气，她侧过头想和人说话，可……没找到能说话的人。

能说话的人没有来，那些感慨便被藏进了心里，只有她一人能够体会。

很多时候不是她不开口，而是有些话想说的时候时机不对，人选也不对，就被闷进了心里，之後也忘了提及。

左边是洛霖霖，右边是孟敛，她们都不是宋颂想要倾诉的人选。

而她的身後是城主府的一衆官员，敕也在其中，他和衆多官员一样盯着那不停跳跃的火焰看，第一次，他在火焰中看到了自己和估邶城的未来。

周围人声鼎沸，嘴里的话却只能咽下去说给自己的心脏听。

宋颂一瞬间领悟了何谓孤家寡人，或许就是如自己今日这般，有未言之语，有未诉之情。

她曾经不太理解身为皇帝的孤独，但是这一刻那种孤独却化作了实质围在她身边，她只要安静下来，就能听见心脏的自言自语，就能看见脑子里播放的，处于人群之外的自己。

她想说自己好像是有些变了，若是以往，她会和这些百姓一起哭，因为她也吃过苦受过难，也曾是脖子上套着车架的人畜，他们的苦难，她能窥见丝毫。

可是刚才，她直面着数百人的悲伤，却并没有觉得多麽难过和遗憾。她照样能理解她们的痛苦和解脱，但是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真正得到了人心。

那些泪水涟涟的脸，那些泣不成声的哽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心甘情愿跪拜的姿态，绝对的臣服，无条件的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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