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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脊背微僵,强压心头不适,目不斜视走向自己的偏阁。可推开门,他彻底愣住:原本干净整洁、摆满水文图志的书案,堆满了积灰的陈年旧档,自己呕心沥血批注的治水方略,早已不见踪影。
“沈修撰。”翰林院侍读学士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柳掌院有令,江南治水交由工部和内阁办理,你回翰林院,该做些本分活。”他指了指那堆霉味扑鼻的旧档,“这些前朝《大靖礼仪志》残卷,半月内整理誊抄完毕,不得耽误国史馆修纂。”
这是最苦最累的冷板凳差事,半月时限更是故意磋磨。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平静拱手:“下官领命。”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追问治水方略的下落——失去帝王庇护,他早已是朝堂上的透明人。
从此,沈清辞的生活陷入压抑的死寂。他被困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偏阁,每日与霉味残卷为伴,再也接触不到江南灾情和天下大事。没有了御书房的地龙、热燕窝,偏阁炭火稀少,茶水半温不凉,误了饭点,只剩冷炙残羹,杂役太监也满脸敷衍。
半个月来,沈清辞肉眼可见地消瘦,深蓝色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庞因缺光和营养不良,透着病态的苍白。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眼眸中仍燃着纯臣之火,只是这团火,正被现实的落差一点点侵蚀。
夜深人静,他坐在昏黄烛光下誊抄残卷,总会停下笔发呆。他想起太和殿上萧烬为他怒斥群臣、打入重臣的背影,想起御书房里萧烬用披风裹住他的温度,想起那句“你一切都捏在朕的手里”的强势。
“原来,剥去陛下的庇护,我在这朝堂上,什么都不是。”沈清辞唇角漾开苦涩的笑,连一份江南灾民的奏折,他都再难看到。他终于明白,自己推开的不是暧昧君恩,而是唯一能让他立足朝堂、实现抱负的保护伞,无力感如巨网将他收紧。
这日傍晚,沈清辞在藏书楼核对残卷,多待了半个时辰。走出翰林院时,天色已黑,细密的春雨飘了下来。他没带伞,也没有软轿,只能裹紧单薄披风,冒雨往家走。
转过翰林院外的偏僻胡同口,一阵整齐沉闷的马蹄声突然逼近。沈清辞心中一惊,贴紧红墙站立。一辆无徽记、四匹黑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他面前——这是那夜接他进乾清宫的御用马车。
雨势渐大,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披风,洇出深色水痕。沈清辞紧紧贴墙,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马车,心脏莫名狂跳。
“吱呀——”车厢门缓缓推开,借着琉璃灯的微光,沈清辞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宽大的车厢铺着白虎皮,萧烬端坐正中,身着低调玄色常服,长发用墨玉簪挽起,脸上毫无表情。
那双深邃的黑眸,如终年不化的寒冰,隔着雨帘,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静静地注视着雨中单薄狼狈的他。他没有开口,哪怕看到了沈清辞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到了他惨白破碎的脸庞,也始终沉默着,只用目光将他牢牢锁住。
第18章孤寒帝心2
萧烬就那样坐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冷眼旁观着。
这十多天来,他确实没有再召见过沈清辞一次。但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地掌控着沈清辞的一切!
沈清辞每天在偏阁里抄了多少卷宗;他去饭堂时遭遇了那些杂役太监怎样敷衍的冷遇;他那些同僚们在背后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言语编排他……这一切的一切,每天都会通过锦衣卫的密报,详细地、一字不落地摆在萧烬的御案上。
萧烬看着那些密报,心中的怒火与暴戾几乎要将乾清宫烧穿。
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将那些敢给沈清辞脸色看、敢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货统统千刀万剐!
可是。
每当他想起那日在这南书房内,沈清辞那副宁死也不愿承受他的恩宠、甚至将那些子虚乌有的流言视为奇耻大辱的模样时,他那原本想要护短的冲动,便会瞬间化作一种极其冰冷、残忍的偏执!
“既然你觉得朕的庇护是耻辱,既然你想做个不染尘埃的纯臣。好,朕便让你看看,这大靖的官场,这没有朕护着的世界,到底有多肮脏、多寒冷!”
“朕要让你亲身体会到,被全天下抛弃、被所有人孤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朕要让你在这泥潭里挣扎到筋疲力尽,直到你彻底明白,只有朕,才是你唯一的救赎!”
“朕要你,心甘情愿地、向朕低头!”
这就是萧烬这十多天来,用极大的自制力强行忍耐着不去见沈清辞,冷眼旁观他受苦受难的全部目的!
而今日,他原本只是想坐在马车里,在暗中看一眼这个不知好歹的白鹤,看看他那身傲骨是不是已经被磨平了几分。却不想,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让这场“暗中观察”变成了一场避无可避的正面交锋。
雨中。
沈清辞在看清车厢里坐着的人是萧烬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委屈?是酸涩?还是那被彻底打回原形后,面对曾经将他捧在云端的帝王时,那种难以言喻的难堪与落差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这副犹如丧家之犬般落魄、甚至连一把伞都没有的狼狈模样,暴露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难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那一丝发颤。他没有往前走,而是就站在那泥泞的青石板上,隔着雨幕,规矩、生疏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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