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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迫不得已,用爪子拍掉她的手,昂起脖子在空中嗅了嗅,迈开腿往前走去。
叶濯灵还是不敢上岸,也嫌风吹得冷,就收起背囊,泡在河里接着游。要不是她临时吃了半根功效奇佳的紫金参,绝对不能在八月末的水里游大半柱香还生龙活虎。
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爹爹未雨绸缪,学会凫水真的能救命。她八岁时跟军户家的孩子玩儿,不小心掉进了河,被人捞上来后见水就怕,连洗澡都不想进浴桶。要是娘亲在,就顺着她来了,但爹爹不会惯着她,趁大晚上河边无人,按着她学凫水,学了一整个夏天,硬是把她调教成了云台城最会凫水的小姑娘。
也就是那一年,哥哥生了场重病,被虞师父手下的神医救回来之后,爹爹就很担心她的身体,怕她也有个三长两短。他听神医说游冷水能强身健体,冬天河水结冰前,就逼着她下河,这么游了四五年,后来她来了癸水,爹爹便让她改成了每天清晨练五禽戏。
但她就是懒,他去郊外练兵时,她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管事儿,被子都不自己叠。
叶濯灵回忆起从前和爹爹相处的种种往事,眼眶不由湿了,强压下悲痛之情,转而想着陆沧的脸。
就是这个朝廷的走狗杀了他!她不能在家门口倒下,她要活着,看到他人头落地!
凭着这股不甘的劲儿,她游得越来越快,离小丘越来越近,像一尾光滑的鱼在水中摆动尾鳍。大约是上天也看不惯陆沧的残忍冷酷,就在她感到体力不支、四肢发沉时,她听到汤圆兴奋地叫了起来。
叶濯灵先是一喜,而后趴到石头上,一把揪住汤圆的尾巴,右手捏住它的嘴,压低嗓门:“别出声。”
要是采莼和银莲被人逮住了,她俩就是自投罗网。
她抚弄着汤圆的耳朵,把脖子上挂的木哨衔在口中吹了几下,发出有规律的夜鹭叫声。
风刮过河畔衰草,卷着凉飕飕的水汽扑在脸上,一人一狐都屏住呼吸,毛发耸立。
“嘎嘎——嘎——”
黑暗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叶濯灵精神一振,轻手轻脚地摸着石头上了岸。她循着那阵鸟鸣,赤脚走在干燥的泥土上,周围没有火光,星星也隐去了,她只能紧紧跟在汤圆身后,环抱双肩,手脚打颤,水珠一滴一滴顺着头发滑落。
“别动!”
突然有人低斥出声,叶濯灵颈上一凉,随后抑制不住激动:“是我!”
“哎呀!”银莲惊呼着收回匕首,拽着她跑到小丘背面,把她往车上推,“采莼,快生炉子,郡主来了!”
这小丘光秃秃的,山脚乱石嶙峋,马车就停在一块硕大凸起的岩石下,像嵌入了壁龛之中,露出的那面正对着一个坟包,有几棵老树挡在前头,十分隐蔽。叶濯灵带着汤圆摸黑爬上车,一挨到坐褥,全身就散了架,一大一小都仰面朝天地瘫着,如濒死的鱼气喘吁吁。
银莲和采莼一个点灯,一个燃手炉,看到她被冻得面青唇白,急出了满头汗,手忙脚乱地给她脱下湿透的亵衣,擦干身上的水,找出狐裘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做完这些,又扯开粮袋,从里面拿了油纸包着的二两地瓜干,和酒囊一起放在炉子上烘暖。
“郡主,您怎么样了?还冷吗?”银莲担忧地拧干她的湿头发。
“不冷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被倦意冲散,叶濯灵掐着自己的手腕,努力不让自己在狐裘温暖的包裹中睡过去,靠在枕上气若游丝地道:
“我算个什么郡主,谁家郡主大晚上不睡觉跳河逃命!你比我小一岁,就和采莼一样叫我姐姐吧,要不是你们,我今日就要冻死在荒郊野外,我心里当你们是妹子,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人。”
银莲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说的是,只要咱们一条心,就算有再大的磨难也不怕。姐姐骑马走后,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生怕姐姐被官兵抓了,他们逼您吹哨子引我们现身,所以才拿了把刀出来找。”
叶濯灵当初买下她,就是看她行事稳重、胆大心细,所以逃跑也带着她,听到这里,啧啧夸赞道:“我果真没看错人。”
又从狐裘下伸出一只手,握了握采莼的手掌:“你也厉害,多亏了那块玉,汤圆才能找到你们。”
“我临时才想起来的,它给华将军送信,靠的就是闻气味嘛。”
采莼摸摸脑袋,又燃了一只鎏金的小炭炉,抱着汤圆在炉子边烤尾巴。它的毛里外共三层,轻暖又防水,只湿了外面两层,没有叶濯灵那么冷,不一会儿就恢复了淘气的本性,不停地用爪子扒拉地瓜干。
采莼掏出两根田鼠肉干喂它吃了,露出一个略带忧愁的笑容:“小汤圆立了大功,该吃好些。”
汤圆抱着肉干津津有味地啃,叶濯灵抱着地瓜干狼吞虎咽地啃,胃里填了东西,身子就暖了起来。她把汤圆抱到狐裘里,灌了一口酒:
“你们怎么停在这里等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二三里地,都吃了人参吊着命,做好了在河里游上一宿的打算。”
银莲红着眼睛道:“姐姐叫我们继续走,但我们思来想去觉得不行,您都豁出性命了,我们怎么有脸把您丢在后头不管?车走得太远,我怕汤圆闻不到气味,就找了这个地方暂时避一避,刚安顿下来就听见那队人马拐了弯,往南道上去了。既然他们走了,我们就想等等您,您那么聪明,肯定能逃出来,要是逃不出来,我们就返回去,认了绑架您的罪名,怎么说也要让您活下去啊。”
叶濯灵鼻尖一酸,胸口涌起热流,差点掉下泪来,定了定神:“往南道去了?定是朱柯救了那溺水的士兵,从他嘴里听说咱们要去余家村。”
可采莼又道:“我们也以为是这样,但过了一会儿,竟又有五人从旁边道上过,奔黄羊岭去了。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这里,我们想等您来了,再决定去哪儿。”
叶濯灵皱起眉,西南两路皆有追兵,陆沧早晨是从东路走的,那么也该从东路返回,三条路都危险。主帅抛下士兵不见踪影,是天大的忌讳,他带的那五万人应该驻扎在不远的地方,或许是歇在邻近的苍水县,他回来得极其突然,到了天明,士兵们发现他不见,必定会掀起风波,所以她推测他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她用指尖在坐褥上画了几条线,沉思许久,“绝不能和陆沧碰上,他手腕硬,杀人跟杀鸡似的。余家村地势平坦,搜起来比山里容易,所以还得走西路。今晚咱们轮流睡几个时辰,天明前出发,路上应该有废弃的民居,中途在那里歇脚。”
出了黄羊岭,有路可通往梁州,她们下了山需要分开行动。
她怕这话吓着两个女孩儿,没说出口,在狐裘下捋着汤圆的软毛,把自己是如何逃命的向二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番,问她们:“陆沧为什么不追过来呢?他可以派人沿河放箭的。”
采莼抱着膝盖,迟疑地说:“因为他要留姐姐一命,让您找到我们,然后一次捉到三个人。”
叶濯灵咕哝:“我也是这么想的。”
银莲摸着下巴道:“也可能是怕他们伤了您,您要是怀孕了呢?段将军不是说了吗,王爷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子嗣,男人最看重这个。”
叶濯灵被她吓得表情都扭曲了,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能吧……不会的吧?”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腹部,汤圆在那里窝着,温热的呼吸喷在肚脐眼上,鼻头一蹭一蹭,就好像肚皮下面真的藏着什么东西。她更害怕了,掀了狐裘,摇着汤圆:
“醒醒,别睡了,你快闻闻,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人家都说狗能闻出来……”
汤圆本来要睡了,却被她提在空中晃来晃去,四爪直扑腾,啊呜啊呜地咬她的手,眼神很是不耐烦。叶濯灵没问出个所以然,颓然穿上一件单衣,缩回狐裘里,万念俱灰地面朝车壁,感到人生无望。
银莲又道:“这才七天,它哪能闻出来?我是说有可能……”
叶濯灵痛苦地捂住耳朵:“这种晦气的话以后少说!采莼,你翻翻包,有没有什么活血催经的药,吃下去就能来月事的。”
“姐姐不是吃了半根紫金参吗?那东西最活血了。”采莼安慰她,“就算怀了也没事,生下来就跟您姓叶,我们两个不会离开姐姐,汤圆也会帮忙带孩子的。”
银莲也赶忙补救:“是我方才想得不周全。我爹是贩茶叶的商人嘛,一年七八个月都在路上,他嫌我娘生不出弟弟,我娘就骂他,说经常骑马的男人都不行,那儿都磨坏了,很难让女子受孕。他俩这么多年也没给我生出个弟弟,可见是真的了,王爷少说骑了十年马,要是行,孩子早就满地跑了,姐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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