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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来朱柯和时康,开门见山地道:“连我都看不住郡主,让她使个苦肉计溜了,要是士兵在路上抓到她,保不齐她又如法炮制逃出千里,白白浪费了人手。与其穷追猛赶,不如请君入瓮,要抓就抓个板上钉钉,让她再无翻身之机。依你们看,郡主会逃到哪儿去?”
朱柯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只要不去北狄、南越,我们总能搜到。郡主一路往南走,难道有认识的人在南边,可以助她除掉您?”
他最初对叶濯灵存了几分看不起的心思,认为一个闺阁女儿家掀不起风浪,只能想出近身刺杀这种昏招,如今却对她大有改观。郡主要杀人,不亲自动手,而是骗得王爷信任、设局污蔑他造反,这哪是女流之辈的路数,分明是把自己摆在了政敌的位置上。因此要揣度她的想法,就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陆沧用匕首挑起盘中的炙羊肉,放在炭炉上烤热:“先前我派人去韩王府问话,下人们都说叶家父女交际甚少,府中除了来过几个本地的大户,从来没有县令以上的官员和有头有脸的人物拜访,韩王也不曾找媒人给女儿定亲。”
“那郡主的哥哥呢?世子十二岁拜了虞旷为师,据说少有才名、温文尔雅,虞旷常带他见客,九年来他应在邰州有所结交。”时康问道。
提到叶曜灵这个人,朱柯对陆沧使了个眼色,陆沧道:“世子已经死了。”
时康正色道:“那就更应该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和叶万山一起安葬。如果我有个同胞哥哥,他被奸人所害死在异乡,身边朋友师父全死干净了,没人给他烧纸,就是远在天边我也得过去一趟,怎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
“什么奸人?我们讨伐逆贼,倒成了奸人?”朱柯训斥。
时康忙向陆沧请罪:“小人一时嘴快说错了,该死该死。”
陆沧却一点也不生气,把热过的羊肉放回盘中,洒了孜然和盐粒,“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般想的。”
叶濯灵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那日她与他谈条件,说采莼是她认的妹妹,让他去草原上寻找,就算采莼不幸遇害,她也要将其骨灰和父亲葬在一处。
世子是叶濯灵的亲哥哥,朝廷军只公布了他的死讯,却没有把尸体带回云台城,她如何肯罢休?她带着汤圆逃走,应是要去找哥哥的尸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时康,你先退下吧。”
帐子里只剩陆沧和朱柯二人。
陆沧压低声音道:“郡主是个不甘认命的性子,一定要先看到她兄长的尸体,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
朱柯点头:“郡主要是赶到邰州,定会起疑。虞旷和叛党将领的脑袋挂在雍邑城头,除了虞旷面目可辨,其他几个都是烧焦的。”
陆沧喝了口茶,睫毛一抬,目光落到箱子里那本《江湖历览骗经》上,眼眸微眯:“我已有主意了。你去找个机灵的斥候,立刻动身去梁州,想法子混进长阳郡守府,我有要事差遣他做。还有,飞鸽传信到云台,把郡主的侍女放了。”
这么多天的书不是白看的,他一定能把那只滑不溜手的狐狸精再次叉回笼子!
服侍完王爷写了书信,朱柯出了帐子,在一堆篝火边找到了时康。
少年人心里不记事,被训了也有胃口吃饭,朱柯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周围无人,便在他身边坐下:“吃着呢?”
时康递给他一只焦黄的烤兔腿:“哥,你也吃。”香喷喷地嚼了一阵,又摇头道,“郡主的手段太卑鄙了,也就王爷脾气好,能扛得住这种奇耻大辱。”
朱柯拿着兔子腿,苦口婆心地给他传授经验:“你以后千万别在任何人面前说郡主的坏话,你跟我说,我只当听不见。若是王爷气急了,你也不能骂郡主,让他消气就行,他自个儿骂两句,你别当真了,傻乎乎地跟着他一块儿骂。”
时康睁大眼睛:“为什么啊?”
“我算看清楚了,夫妇俩吵架,旁人只能劝和,不能劝分。你要劝分,等他俩又好了,你就是罪人,王爷和郡主都要记恨你。他们就是打上九重天,也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的任务是伺候好王爷。”
“他俩还能好啊?”
“要好不了,郡主早就跟华仲一个下场了。”朱柯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等王爷找到郡主,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你都要忘了,就当她是府里的主子。”
时康对叶濯灵利用自己这事怀恨在心,愤愤不平:“咱们家王爷一表人才、勇冠三军,就该配一个温柔贤淑的千金小姐、善良体贴的解语花,不说门当户对吧,至少性子要好,要对王爷忠贞不渝。要不是太妃让王爷迟点娶亲,燕王府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王爷怎么就看上郡主了呢……”
朱柯把他脑门一拍,“你管他看上郡主县主还是公主?又不是你娶媳妇,挑挑拣拣的。一个猴一个拴法,王爷就爱这样的。”
一堆木柴快要燃尽,火光忽明忽暗,两人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无奈的神情。
话分两头,且说云台城的县衙牢房内,烛火亦是幽幽地照着两张憔悴的面孔。
徐季鹤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沦为了阶下囚。十几天前他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扮成商贩低调上路,来云台城探望郡主,这是他长到十八岁头一次出远门,父亲有心历练他,只给他拨了十个人。他也拼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并不是个娇生惯养的绣花枕头,即使染了风寒也强撑病体赶路,还嫌脚程慢,和一名经验丰富的随从还有银莲骑马走在前头,甩了抬货物的家丁五十里远,不料到了云台城,他被巡逻的士兵不由分说拖到了牢里。
原因则出在银莲身上。
“喂,你好点了没有?”他嘶哑着开口,从稻草上抬起身子瞧了一眼。
对面的牢房里伏着一个瘦削的少女,清秀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冒着汗。
徐季鹤皱起眉,用梆硬的冷炊饼敲起铁栏杆:“牢头大爷,烦您过来!她起烧了,要是死在这儿,你们主子还怎么问话?我是被她诓来的,就是打死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银莲浑身滚烫,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叱骂,夹杂着徐季鹤的争辩,像是狱卒过来了。再睁眼时,牢门处新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而栏杆后的徐季鹤背靠土墙坐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嘴角多了块青肿,原先束发的那根白玉簪不见了。
“喝药。”他冷声道。
银莲躺在地上没动,过了一阵,细弱的声音飘出来:“四公子,我是要死的人,你不必如此。”
牢头拿了值钱货,去外头喝酒庆功了,这破败的牢里也没有别的犯人,用不着遮遮掩掩。徐季鹤没好气地道:“大丈夫知恩图报,我在路上生病时是你照顾我,不管你喝不喝这碗药,我都要给你讨来。你既然不喝,那就晾着吧,我看你也不想再见到郡主了。”
想起郡主,也不知她和采莼眼下走到哪里了……银莲眼眶发红,心头凄然。
郡主让她把信传给徐太守之后就回家,但她就是不放心,为了圆谎答应跟徐季鹤回云台,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没上过学读过书,不懂太多道理,但郡主下达的指令,她一定会做到,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
跟着徐季鹤回堰州的途中,她也曾动摇,想过抛下他逃走,否则到了云台让人看见,她定没有好下场。但徐季鹤烧得神志不清,同行的随从是个粗人,央求她照顾病患,她心一软,竟就这么留下了,心神不宁地陪他走到了云台城下。
怕什么来什么,刚进城,一个士兵就认出她是韩王府的侍女,把他们两人都当成赤狄细作绑了起来。徐季鹤自是一头雾水,可银莲心知肚明,他这是被她连累了,幸而随从武艺高强,成功逃了出去给徐太守报信。
她本该一入狱就撞死在墙上,以免遭受用刑之苦,但又犹豫不决。不幸之中也有万幸,这里的狱卒都是征北军的士兵,听一名燕王府出身的校尉吩咐,那校尉说燕王不在城中,等禀报了他再审问罪犯,所以一直没让人动刑。进了监牢数日,她提心吊胆既忧又怕,徐季鹤的身子刚好,她就病倒了。
药汁慢慢变凉,就在徐季鹤忍不住开口的一瞬间,银莲费力地撑起身,抖着手捞过药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徐季鹤松了口气,却又不高兴了:“你不是想死吗?哼,我看明白了,你就是怕死,才喝我求来的药。”
银莲苦笑:“四公子,你说得对,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不怕死。”
“亏我还当你是个忠义之人,到底是个女流之辈,没出息。”他不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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