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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乙熙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暗的。这不太对。希一在家的时候从来不会把所有灯都关掉——他怕黑,或者说他不承认自己怕黑,但每次安乙熙晚回来,客厅的灯一定是亮着的,像他留给她的一枚小小的的信号。今天是暗的。安乙熙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也许他在卧室,也许他在洗澡,也许他只是忘了开灯。她把手里提着的蛋糕盒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是希一爱吃的那家——栗子蛋糕,他说过栗子泥的口感很好,不像奶油那么腻,也不像慕斯那么寡淡。她下班绕了二十分钟的路去买的,包装盒上还凝着一层从冷柜带出来的薄薄的水雾。“希一?”她朝屋里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经过客厅,没人。经过厨房,灶台干干净净的,中午他热饭用过的碗已经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经过洗手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浴巾迭得整整齐齐地搭在架子上,地面是干的。卧室的门也开着。床上还是早上她走时候的样子。安乙熙站在卧室门口,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不太强烈,像一根针慢慢慢慢地扎进皮肤里,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可以忽略的刺痛,但随着针尖一点一点地往深处走,那种痛就变成了某种更广阔的、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她转过身又检查了一遍。阳台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夜风把没拉严实的那半扇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拉开阳台的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看到了他。希一蜷在阳台角落的那把藤椅里,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散开。他的腿蜷起来缩在椅子上,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里的猫,以为只要缩得足够小,世界就不会注意到他。他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又滑下了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线条分明的肩膀。外面风大,凉意已经很重了,他什么都没盖,就那样穿着单薄的t恤在阳台的夜风里睡了过去。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轻,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的速度比它凝结的速度快得多,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拧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巴偶尔动一下,像在含混地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指蜷在膝盖旁边,指尖微微弯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安乙熙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冰的。他在这个阳台上待了很久了。安乙熙看了一眼阳台的栏杆——正对着小区的大门口,从这条路上拐进来的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人行道、路灯、保安亭、刷卡的门禁闸机,还有闸机后面那条两边种着桂花树的步行道。他在这里等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天刚暗下来的时候,也许是黄昏还没走完的时候,也许更早。他就坐在这把藤椅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或者手撑在扶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她每天都会走回来的路,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看着下班的人流从密集变得稀疏,看着那条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零星,看着每一辆开进来的车、每一个走过来的行人,判断哪一个才是她。然后看着那些判断一次次地落空,一次次地不是她。等累了,等困了,等得身体被风吹透了感觉不到冷了。等得意识在漫长的、单调的、没有任何结果的注视中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模糊到连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睛都不知道。安乙熙伸出手,轻轻地把粘在他嘴角的银灰色发丝拨开。他的眉头在她指尖触到他的那一瞬间微微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松了一点点。她把手伸到他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试图把他从藤椅里抱起来。她低估了他的重量。希一看上去瘦,但骨架在那里,肌肉在那里,不是她一个普通体型的女性能搬动的。她使劲往上提了一下,他的身体离开椅面不到两厘米就又落回去了,椅子被她的力道带得晃了一下,藤条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希一的眼睫颤了几下。他醒了。他的睫毛先是快速地颤了几下,像蝴蝶被惊动时翅膀的本能振动,然后眉头慢慢地皱起来,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看到安乙熙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那双红色的瞳孔像被人从里面点燃了一样,暗沉的红在一瞬间变成了明亮的、带着水光的、像鸽血红宝石被光照透以后那种鲜活到近乎灼目的红。水漫上来,把那层明亮的红淹成了湿漉漉的、晃动着的、随时都会溢出来的深红。他的眼眶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红了,红得迅速又彻底。他猛地伸出手臂箍住了她的脖子。那个力道太大了,大到安乙熙的身体被他带得往前一倾,膝盖磕在了藤椅的扶手上,磕得生疼,但她来不及觉得疼,因为他把整张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抽动,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疯狂地扑扇着翅膀撞向笼条。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他的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像是怕自己一睁眼发现这只是一个在阳台上做完了的梦。“你……怎么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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