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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这个词,对安乙熙来说,是一个快要从字典里消失的词。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周,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到深夜才回来,有时候希一都睡了她还没到家,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他还没醒。两个人的作息在这两周里完全错开,像两条平行线,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照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所以当这个周末终于到来,而她确认了三遍手机日历上没有任何待办事项的时候,安乙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闹钟全部关掉,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做出了一个庄严的、不可更改的决定——今天,她要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希一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睡。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头发散得满枕头都是,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手指松松地蜷着。他没有动。他就这样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红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淡了许多。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看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看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看到她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安乙熙没有醒。希一又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悄悄地、慢慢地、像一只偷东西的小猫一样从她的手臂下钻了出来。他把枕头塞进她怀里让她抱着,自己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卧室。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关上了。然后他又拉开了。然后他又关上了。如此反复了三次之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安乙熙的聊天记录。最近两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她发了一条“今晚可能要通宵,你先睡”,他回了两个字:“知道。”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的“今晚加班,晚点回”和他回的“嗯”。整个聊天记录短得不像两个住在一起的人,每一句话都像是临时通知,带着一种“我们都很忙所以长话短说”的仓促。希一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站在厨房里,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泽,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来摆去。他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转身回了卧室,蹲到床边。安乙熙还在睡,怀里抱着他塞的枕头,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希一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没反应。他又戳了一下。没反应。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两只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地、但是坚定地往中间挤了一下。安乙熙的嘴唇被挤成了一个o形。“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的第一眼是希一的脸。他蹲在床边,两只手还捧着她的脸,银灰色的头发有点翘,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表情介于期待和紧张之间,嘴唇微微抿着,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卷了一个问号的形状。安乙熙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她眨了眨眼,声音哑哑的:“……干嘛?”希一看她醒了,松开手,站起来,语气尽量做得很平淡:“起床。”“……不起。”安乙熙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今天放假,我要睡到死。”“起来。”“不起。”“起来。”希一的手伸过去,拽了拽她怀里的枕头。安乙熙把枕头抱得更紧了,像一只护食的猫一样整个人蜷起来,把枕头完全裹进了怀里:“希一,我求你了,我两周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你要是现在把我拖起来我真的会哭给你看。”希一沉默了。安乙熙以为他放弃了,正要重新坠入梦乡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可怜巴巴的委屈。“今天……很重要的。”安乙熙的耳朵动了动。她睁开一只眼睛,从枕头缝里看过去,只见希一站在床边,头微微低着,银灰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嘴唇微微嘟着,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可怜兮兮地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安乙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她在他面前几乎没有抵抗力这件事,她早就心知肚明,但她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有多重要?”希一抬起头来看她,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非常重要。”安乙熙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钟。“……等我十分钟。”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的肩带滑下来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灾难。希一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没笑。安乙熙眯起眼睛:“你笑什么?”“没笑。”“你的嘴角在往上翘。”“没有。”“希一。”“……在翘。”他偏过头去,耳朵尖泛了一层淡淡的粉。安乙熙看着他这副又傲娇又不打自招的样子,心里那个“想揉他的冲动”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掀翻。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踩着拖鞋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四十分钟后,安乙熙被希一拉着出了门。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希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笃定,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很多遍。安乙熙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他后脑勺滑到他肩膀,从肩膀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看够了?”希一没有回头,但耳朵已经红了。安乙熙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我在看路。”“你走路不看脚下看什么路。”“我看远方的路。”希一的耳朵更红了,他没有再说话,但脚步加快了一点。他们穿过了一条商业街,又穿过了一个居民区,拐进了一条安乙熙从来没注意过的巷子。巷子很长,两边的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阳光从头顶窄窄的天空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希一走在前面,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又微微合拢,像是在犹豫什么。安乙熙看着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快走了两步,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手里。希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指合拢了,扣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紧。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巷子的尽头是一面墙,看起来像是死路。但希一没有停,他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向那面墙,安乙熙还没来得及出声问“我们要撞墙了吗”,她的眼前忽然一花——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光的流动,像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视野在零点几秒内从砖墙变成了一片开阔的、明亮的、铺天盖地的绿。安乙熙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一条小径的入口,面前是一片巨大的、被高墙围起来的、与世隔绝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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