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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恶战,后世史书只寥寥数字,唯有在场之人才知其间惨烈。
不论是刘隽的并州骑,石勒的幽州突骑,还是随同参战的西凉骑还是豫州兵、兖州兵,均是百战精锐,可如今在这狭小的山谷之中,这些善于冲刺、突杀的骑兵精锐,和普通的大头步兵没有任何区别。排练多次的阵型全都乱了,衣衫也被血色浸染,有时杀到眼前才能根据脸孔决定是胡是晋,不少石勒军中的华夏人因此被友军误杀,倒是让刘隽沾了些便宜。
短兵相接,弓弩、盾牌被扔了一地,马匹在逼仄的山谷间嘶鸣,刀枪剑戟相击之声震动天地。
刘隽擅长练兵,来的又是猞猁营的精锐,多年出生入死、配合默契,即使在如此纷乱的战场,也能做到进退有制,哪怕对战骁勇闻名的石勒军,也能做到以一敌二甚至敌三。
只是大火仍未扑灭,刘隽军中被火灼伤人数,不比伤于刀剑之人更少。
刘隽看着谷中横飞血肉、闻着混杂在血腥气中的焦糊恶臭,几乎是麻木地劈刺砍杀——司马邺佛经中所谓阿鼻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
石勒却是一阵欣喜,他看的明白,火势越大越有利于己,刘隽小儿边打边撤,不管存了什么心思,总是要在这无边业火里吃大苦头。
刘隽见已有一千余人撤出山谷,又见石勒军损伤过半,再看看天色,心中不禁开始迟疑是否即刻撤军。
若是撤军,功亏一篑。
若是不撤,亦有可能转小胜为大败。
残阳似血,战场上已经杀出了血雾,刘隽再不忍见将士们受苦,决定鸣金收兵。
就在此时,陆经忽然惊叫道:“雨!落雨了!”
刘隽猝然抬头,果见被余晖浸染得一片血红的苍穹之上,滚滚乌云呼啸而来,随即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
谷内多为北人,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雨,不少人都忘了肉搏,愣愣地任由雨滴从天而降,剿灭原本燎原的大火。
“杀!”刘隽精神一震,复又擂起鼓来,晋军上下皆大吼道:“杀杀杀!”
既无大火,晋军则有绝对优势,人人都忍着伤痛继续杀敌,很快石勒军便溃不成军。
石勒咬牙,果断放弃,只带着不到千人仓皇逃出山谷。
惨胜如败,刘隽也无心思庆功,命人收殓尸骨,立时回金墉城内不提。
“怎地如此惨烈?”包扎伤口时,温峤匆匆赶来,见他身上三四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
医者用酒洒在一箭伤上,刘隽咬着牙忍着,半晌才颤声道:“本想火攻石勒,不料变了风向,好在后来天降暴雨,否则生死难料。”
“大雨么?”温峤诡谲一笑,“先前还听闻石勒吹嘘什么风向突转是天命在身,依我看,咱们却也不差。上方谷若无大雨,恐怕宣帝早已被诸葛武侯生擒;甘露五年若无大雨,高贵乡公亦已手刃文帝;再加上今日……说句大逆的话,我朝不该是金德,该是水德才是。”
再度听闻这些老熟人的名姓,刘隽难掩恍惚,又见温峤神色怡然,“如何?其余几路战况如何?可有石勒的消息?”
温峤笑道:“瞒不过你,不错,箕澹歼敌五千,郗鉴军歼敌三千,刘耽歼敌两千,前来相助的凉州军、氐羌军歼敌三千,中军主力歼灭一万五,再加上适才主公在葫芦谷那三千余众,此番加起来共歼敌三万有余,可谓大胜。”
“好。”刘隽未想到竟有如此斩获,又忙问,“我军折损几何?”
温峤敛了笑意:“几番苦战,亦有万余之众。”
“尤其是方才在葫芦谷,不少都是猞猁营的百战之士。”刘隽心中一痛,“临时征召的兵卒,不知要多少时日才能和那些老兵相比,仗打到最后,全看谁手上老将、老兵更多……”
“莫要忧虑,石勒那边也不遑多让,光是他的燕赵十八将此番都折了三个。”温峤宽慰道,“关键是看后头,他对这洛阳,是弃还是夺。”
刘隽冷笑,“不论是哪种,此番我都奉陪到底,这洛阳我是要定了!”
说罢,他忍痛取了纸笔,“我先修书给陛下告捷,他心心念念都是攻伐匈奴、报仇雪耻、克复神都,如今我也算是做了大半,不负圣望了。”
温峤为他磨墨,“方才我就在想,立下此等不世之功,陛下该如何封赏?”
“该如何封赏便如何封赏,隽也未到封无可封的地步吧?”刘隽笔走龙蛇,将这一路凶险一笔带过,对这一城尸山血海只字不提,只粗粗报了战果,又浓墨重彩地将刘曜被俘的场面细细描述一番,最后再状若无意地请司马邺示下,该如何献俘如何告庙如何祭天云云。
写完自己也隐约有些得意,又觉得石勒情况不明,不应过早松懈,眼中雀跃又淡了下来。
温峤冷眼看着,从永嘉年间便觉得,仿佛在司马邺面前,刘隽七情六欲外露得格外明显,别说官位威仪愈盛的今日,就是垂髫之年,有时候就连自己都看他不透,一点不像个天真稚子。
难道当真是天降神通?
被探究目光打量着的刘隽毫无所觉,正依次拆阅长安来信,惊愕地发觉竟还有一封月余前寄出的家书,道是长子刘梁已安然抵达府中,正在家学中攻读。但他至长安第二日,幼子刘雍突发恶疾,似有早夭之象,嫡母张氏径自做主请了宫中御医救治,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除此之外就是府中妻妾儿女照例问安不提。
刘隽将信合上,缓缓道:“下回再出征,我打算将族中子弟轮番带上。但凡能有几个如子义那般得用的,何愁大事不成?”
“确实,齐家治国平天下,多少英雄因小失大,莫要掉以轻心了。”温峤意有所指。
刘隽手指轻轻抚摸飞景剑鞘,细品他话中意味,“我于治家是有些懈怠了,只是不知何人打算趁虚而入。”
他目光悠远地穿过巨兽般匍匐的金墉城,“不论如何,先拿下洛阳!”《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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