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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身旁边的那个女孩子是谁?雪朝皱了皱眉头,凑近了去瞧。那报纸实在是有些时日了,又中途辗转了许多地方,加上摄影技术的糟糕,雪朝怎幺看也不看清。
她只好去看旁边的油墨字,希望有一些信息,但那些油墨字也一样的模模糊糊,瞧的她眼睛疼。
然而有一行字,粗体印出来,瞧的分外清楚,
“颜家三少爷不日将同顾嫣然小姐成婚。”
那团报纸被她展开又折起,反复了许多遍,直到她上了船,躲在狭小的船舱里,将它扔在不远处的床单上,还是忍不住抱紧了自己,一面咬着嘴唇颤抖,一面忍不住斜眼去看。
雪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这样冲动,这条消息把她的理智和恐惧一起击碎了,让她没办法拖延和逃避,也顾不得自己到底想做什幺,更不管这样做有多荒唐愚蠢,天一亮便跑到项目的老师那里,编了个乱七八糟的借口,说自己临时决定去中国,帮忙翻译也好,自费行程也罢,?请带上她到下一程的访问里。
原本定下的行程,不过两日便要离开狮城,前往中国了,她平日里都是个讨人喜欢,又颇善解人意的学生,突然胡搅蛮缠起来,将负责的老师都吓了一跳。到了最后,雪朝自己百般周折,联系了哥哥在狮城的朋友,竟然真的临时加了一张船票,总算是让她安定了一些,在出发之前,没有再去频繁骚扰项目的老师。
带队的老师笑话她,“瞧你这个样子,倒不像是去访问的,像是要去会情人。”
会情人?这会在船舱,雪朝懊丧地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大海让航行中的客船时不时地摇晃,同她刚从信州逃出来一样,这样颠簸激烈,像极了她的心情,千百种情绪,酸或者涩的,混在一起翻涌滚荡。
可又那幺不一样。不一样到了雪朝现在回头去看,都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幺这幺决然地要离开信州。成长里第一次欺骗和挫折将她吓坏了,她以为逃开了,便可以回到从前年少的生活,就可以继续随心所欲。
可后来她遇到了更多的挫折,想要欺骗她的人,甚至一点善意都没有带。但她终于勇敢起来,去处理,去周旋,也终于知道,什幺样的是包容和爱,什幺样的人,是她牵挂的。
生活是一道无解题,如果当时的雪朝妥协了,大抵她还是那个傲慢跋扈的小姑娘,再过几十年,坏脾气将温存和宽容都消尽了,多半她会变成一个人人都讨厌的嚣张正室。
可是离开了信州,在独立的生活里成长和历练之后,她重新去审视那样的生活,又万分依恋,想要再勉力争取一下,扭转她懊悔的事情。
是不是人的一生,就总是这样,和不同心智的自己,所做过的决定,无休无止地折腾?
她脑子里许多信息混在一团,倒让她没有心思去想,自己这样莽莽撞撞地踏上前往中国的客轮,下一步做什幺。
他有了新欢了,是个姓顾的小姐,他们要成婚了。
雪朝有些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逼自己不去想,却没有什幺用。大脑像一个按了自动播放键的机器,她如何也找不到暂停的开关,源源不断的念头快要把她逼疯。
他会和她一起吃晚饭,给她买麻烘糕,陪她去看牙医吗?他会也这样耐心温柔地跟她解释每一个生僻字吗?
啊,也许不会。
雪朝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大概那个顾小姐,诗文比她好的多了,他再也不用帮人抄佛经了,也不必因妻子看不懂他的文章,而无奈地摇头。
他们指不定是个很合适的神仙眷侣呢。
这样,这样也好。雪朝小小地啜泣了一会,不自觉地很自我厌弃,总归是颜征楠在她身上倒了大霉,老天也觉得他很可怜,要给他一个更好的妻子。
合情合理。
可是如果可以接受这些,如果觉得这样才是顺理成章,对两个人都好,那她为什幺非要弄到那张,前往中国的船票呢?
她不明白,愧疚、懊悔、牵挂,还有许多隐秘的情绪混在一起,她早已经辨不清。好在理智不能帮她做的决定,冲动帮她做下了。
前方,就是东中国海了。
颜征楠的新宅邸,有丫鬟忙碌着同他收拾行李,因他被外派到临省,要待上三个月。
已是夜里了,他书房却急急地闯进来一个人,颜征楠擡头,瞧见顾嫣然面上的无措,倒同她往日招摇或者冷静的样子,有些不同。
“不是我散出去的消息。”她连夜赶过来,便是因为看到了报上的消息,颜征楠这样多疑谨慎的个性,一向厌恶报刊的言论,更何况这次是同他的婚姻有关系,更是一种微妙的雷区。
三少面上没有什幺波动,她以为是他不置可否,又走上去,急道,“你信我,我若真的想,”她吸了口气,让自己的面容看起来更真诚一些,“不会这种方式。”
以言论相逼,太幼稚无趣的伎俩,不像是个三少的心腹,反倒像个急不可耐的花魁。颜征楠点了点头,有些敷衍的,“知道了。”
他站起来,神色有一些无谓,“只要不弄的太大,我并不在乎。”
顾嫣然有些失落,纵然他没有发难的意思,可也并没有信她。
颜征楠似笑非笑,含了某一种羞辱。他这些日子越发的刻薄,半点文雅的姿态都懒得摆,情面和得体,好像同他再没有什幺干系,“娶个姨太太算什幺大新闻?若你真的想,有什幺法子能让老爷子点头,说不定也可行。”
他的言辞太锋利,哪怕是他这一年的转变,和对下属不遮掩的刺伤,她都有些习惯了,顾嫣然面色还是暗了暗。
他是不在乎自己的婚姻了,什幺人都可以,什幺小道消息都是耳旁风,登不上台面,连带她的那些情愫和慌乱的应对,到了三少眼里,也很有些可笑。
可她不觉得这有什幺好羞耻的,顾嫣然对上他的目光,相较于他的嘲讽,她自己的坦然倒是一种卑微的高尚,“我知道了,”好像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挽回一些她方才的失态,她语气轻松了一些,“您娶姨太太兴许不是什幺大新闻,可我嫁人,还是值得上一上头版的。”
她笑了笑,带一些莫名的意气,“不过,谢谢你告诉我,”她是说教老爷子松口的法子,反倒成了对她的鼓励,“我会去试一试看。”
三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是个充满野心和力量的年轻女性,没有什幺可以击溃她的斗志,和她争取她想要的东西。
这很难得,让人敬佩。
镇江这几日热闹极了,有西方的博览会在那里举办,政府又零星组织了一些本土工业品和农产品的展览,一时间城里各色的人群涌动,人人脸上都带了好奇和喜气。这座被京杭大运河穿过的城市,到了这个年代,依然欣欣向荣。
雪朝坐在金山湖面上的一只小舟上,皱着眉头翻看地图。几个法国的老师和同学,迫不及待地上了另一只大一些的游船,在当地大学向导的带领下,听着忽悠过许多洋人的金山寺传说,在几百年前的神仙人类的浪漫故事里如痴如醉,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了些木雕的小摆件。
初春的湖水还有些冷,湖面的风吹过来,雪朝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又对着地图左看右看,似乎觉得还是坐船去信州,比较妥当一些。
她已想好了怎幺哄骗老师和家里的人,大概是一面同爸爸和哥哥说她还在镇江,一面跟老师说她去往沿海去找爸爸,这样两边忽悠,便可以再信州待上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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