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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璥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个弟弟的呢,十二岁。
那时候姥爷刚带他回北方不久,重新上六年级,他逃课自己坐客车去看他爸爸,想看看他什么时候暴毙。
他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不同的是,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陌生女人和小孩。梁璥站在树底下,想这是又找了个老婆,还多了一个儿子。
他们坐上车,他背过身去,去看墙上爬着的绿植,炎热夏天,他坐车几个小时,只看了一眼。
第二次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杭东信,也没看到那个女的,只有那个小男孩。比他矮,比他瘦,比他白,书包大得打着腿,走路像他妈的神经病,专走角落和直线。
他没有坐车,自己走着去上学,梁璥远远跟在后面。走到一个拐角,有两个和男孩一样校服的高个儿拦住他,男孩很熟练地掏出钱给他们。
梁璥冷眼看着,心想这人真窝囊,都不知道反抗。
那时候树叶变黄,打着旋飘下来,人们都穿着厚的衣服,已经是秋天。
来一趟很麻烦,梁璥也不会天天来,干脆在那男生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等他放学,再跟他走一路。
哟,这准是挨批了,看那脸耷拉的,几个人嬉笑着围住他,把他一头小卷毛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生气,目光呆呆的,梁璥心道这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回去的时候,男生买了一根棉花糖,钱是在衣服内兜里掏出来的,这不是也挺聪明的。
梁璥跟着他,看他随走随吃,吃着吃着心情兴许是变好了,走路都轻快了,吃完就用那个木棍划着路边的树走,最后走到家门口把棍儿扔进垃圾桶,又变回拘谨的小老头的模样。
遥遥看着他消失在别墅里,梁璥扯起一个冷笑,该回家了。
去车站上,华叔正抽着烟等他,摸一把他的头发,吓唬他:“你小子天天逃课来北京,小心我告诉你姥爷!”
“要告诉你早告诉了。”梁璥背着书包上车,车上都是人,没座位的时候他就坐在前面放行李的铁台子上,华叔跟他熟,平常没人的时候让他去坐着,票钱也给他便宜。
虽是如此,梁璥也没钱老来,偶尔来一趟,有时候也看不着人,他就再坐当天的车回去。
行李台子上成不舒服了,没有扶手,还硬,十几岁的小孩又爱面子,不管车多晃都一动不动,就是下车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有时候一下车就往树底下一蹲,哇哇吐一回,再跟没事人儿一样回家,假装上了一天学。
“有什么好看的呢?”华叔看着他日益窜起来的个子,叼着烟不解。
都是一个村的,两个人始终守着这个秘密,一年冬天,华叔照常停车等人,等来了戴着孝牌的梁璥。
守了七天灵的少年眼下一片青黑,穿着单薄,上车对华叔打了个招呼,沉默地抱着书包买了票坐到后排。
在颠簸的路上,难得地睡了一会儿。那是十四岁的时候,姥爷已经死了。
走在熟悉的路上,他又看到了他那个便宜弟弟。
十几岁正是窜个儿的时候,那人却始终没怎么长高,现在的梁璥比他高一头还多。
他一看就很怕冷,穿着很厚的衣服,像个企鹅。
走到拐角的地方,又有人等着要钱。从小学被要到初中,瞧他那点出息。梁璥嗤笑,见他这回稍微硬气了点儿,梗着脖子和人商量:“我今天没带钱。”
要钱的显然不信,伸手就要抢他的书包,啧,梁璥觉得烦,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他的表情很冷,个子也很能唬人,那几个人瞬间散开,被抢的那个趁机快走两步。
梁璥和他并排走了几步,拐到另一条路上去。等他走了再拐回来。
他进去上学了。梁璥就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坐着,今年是暖冬,今天又是晴天,清白的太阳光照耀下来,把少年的脸照得透亮,他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想。
下课铃响了,那人低眉耷眼地走出来,梁璥看着就想笑,怎么有人老是挨骂。他站起来,拎着书包跟在后面。
那只“企鹅”慢吞吞地走着,看到了卖棉花糖的摊子,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短腿倒腾得都快了,“老板!我要个草莓味儿的!”
声音又脆又亮,巴巴地等着老板裹他的棉花糖。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梁璥嘀咕着,等那小孩欢天喜地地拿着棉花糖走远了,从兜里摸出几个钢镚,也要了一个。
“要什么味儿的?”老板问他。
想了一会儿,梁璥指了一下,“刚才那人要的那个味儿的,我要一样的。”
就是甜,没什么特别好吃的,梁璥长腿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企鹅”。但是他的确很久没有吃过什么甜的东西了。心情稍微轻快了一点。
走到一棵光秃秃的树下面,那人停下来,仰着脸看了许久。
等他继续往前走了,梁璥也抬起头,看蜿蜒的枝干在淡蓝的天空中四处延伸,“一片叶儿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果那人回头,就会发现有人一直在他后面,从炎夏到金秋,从一年冬天,再到一年春天。
梁璥看着他的背影,熬过了一年又一年。有时候离得近了点儿,再走几步就能碰到他的肩膀,可他们之间又不只是隔着这几步的距离。所以梁璥永远跟在后面。
去的最多的时候就是姥爷刚去世那段时间,不管天气好不好,也不管上不上课,梁璥动不动就坐车过去,有时候跟个半小时,有时候一整天。那人真的很笨,一次也没有发现过。
后来,梁璥去的次数少了些,再去的时候会发现他的便宜弟弟也长个了,婴儿肥渐渐退去,开始抽条,长得......还算行吧。
再后来,竟然发现他要转学,在学校门口被他妈拧着耳朵骂了一通,又考倒数,梁璥直摇头,好歹也是他弟弟,怎么能笨成这样儿。
转学转去哪呢,梁璥绝大多时候觉得命运操蛋,但有时候也会信命。
在他那个小县城里,他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响得震耳欲聋。
那人比上次又高了一点儿,头发还是打着卷,他到处问人哪里有租房子的地方。梁璥背对着他叹口气,一下午的时间跑了几个租房的地儿,定了一个相对好点的合适的,找了两条街就找到某个人。
把宣传单随手叠了个纸飞机,嗖,飞到那笨蛋的脚边。
愁了一下午的人回头看到地上的传单,愣了愣,惊喜地发现是出租房子的,忙捡起来拆开看了看,拉着行李箱奔去传单上的地址。
安顿好了行李和家具,那人站在窗前,打开窗户,很舒畅地呼一口气。从他那个角度看不见,梁璥就坐在正下面,皱着眉毛啃冰棍儿,这天儿真是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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