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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人肩挎藤编医箱,一张圆脸,约莫三十几岁,姓陆名鸿元,正是从苦水堡连夜赶来的医工,他一听这话也急了:“李大人明鉴,小人适才只给岳都尉把了脉、以烈酒清洗了伤处,什么都还没做,实在不干小人的事啊!”
李华骏闻言更是焦急。
他私自将乐瑶请来,是方才见她为杜六郎以砭石退热,本事不俗,正好苦水堡的医工也到了,便将她带过来一并参详,也算多一重保障,其实没打算真用上她,谁知这苦水堡的医工来了连手也不敢动。
他只得揪住陆鸿元拉到一旁细问:“岳都尉这腿究竟如何了,你快说来!”
“这……这……”
“吞吞吐吐作甚!”
“李大人,那小人便直言不讳了……”
这边,乐瑶刚入帐中,便觉暖意袭人,一身寒意尽数消退,手脚都回暖了许多。李华骏正与个大夫模样的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似乎顾不上她。
她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
这毡帐内,地上先铺了张苇席,席上再铺了条羊皮毡,毡上还不厌其烦地加铺了一床绣花开牡丹纹的锦被,左侧一张矮几,上头随意摆了几卷旧书。
似乎还熏了香,乐瑶除了闻到股黄酒味,竟然还闻到原身记忆里长安城近年很是盛行的牡丹香。
她不知这毡帐是李华骏的手笔,心里还纳罕,那个岳都尉瞧着身如猛虎,竟然盖的是花开牡丹的被,还熏牡丹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心里腹诽了一番,乐瑶眯着眼在帐子里寻了半天,才在毡帐最角落,找到了她那颇具反差萌的救命恩人。
岳峙渊半隐在黑暗里,垂眸蹙眉,似正忍着疼。
他半倚在凭几旁,为便于看诊,他已卸去盔甲,只穿一身松垮的灰褐色中衣,一条腿屈着,另一伤腿的裤管卷到膝盖处,正有些别扭地抻直着。
仅是这般坐着,他那极魁伟的身形还是格外有压迫感。
那头,李华骏却被怎么也不敢动手的陆鸿元气得不轻,两人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连乐瑶都听见那大夫连连解释:“李大人,小人不敢撒谎,都尉这伤实在耽搁太久,真不是小人推脱不治,而是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胡说八道,这点小伤怎就不能治?”
“李大人,这已不是小伤了……”
听着争吵,乐瑶走近了一步,沉默观察着岳峙渊。
帐内光线暗,他又晒得黑,实在很难通过面色分辨伤情,但她还是察觉到他呼吸短促,额头、脸颊乃至耳廓都隐隐发红,应当是发热了,显然温度还不低,神智看着都烧得有些飘忽了。
他真的……太能忍痛了。
已难受到这等地步,还能忍着剧痛一声不吭,还能强撑着坐起,仿佛那条已关节错位、肿得难以动弹的腿脚不是他的似的。
因乐瑶悄然靠近,他忽然警觉,猛地抬起烧得发红的眼,认出她是谁后,那脸上才出现了一些诧异。
看来这位李判司是自作主张将她带来的?
乐瑶待医患向来柔和,与他四目相对,便先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旁边:“是那位李判司请我过来为都尉医治的。”之后,又想起此时的礼节,略屈了屈膝盖。
随即,她便迫不及待地蹲下来,挽起袖子,准备仔细看他的脚踝。
他已有发热症状,应当是感染了。
谁知,她这一动作,却令因发热而迟钝的岳峙渊突然如被针扎了般,原本抻直的腿都不顾疼痛地往里一缩。
乐瑶一愣,抬眼道:“你……哎……”
怎么一个外伤还讳疾忌医了?
岳峙渊没应她,反将裤管往下一盖,声音嘶哑地质问李华骏:“你怎敢不顾军令,擅自将流犯单独带出来?”
李华骏忙走过来,将杜六郎之事说了:“都尉莫气,我这也是谨慎起见,若苦水堡无医术精明的良医,有这小娘子在,也多一分把握。”
岳峙渊此时已烧得有些头昏耳鸣,神智也迟钝,听见杜六郎转危为安,他不免有些动容,讶异地扭头去看乐瑶。
没想到她真的靠未经炮制的生药、令人难以置信的外治之法,将那孩子救回来了。
李华骏见他神色松动,心底暗松一口气,更为气恼地一指陆鸿元,道,“您看,我料想的没错,此人庸才耳!竟连脱臼都不敢治!”
陆鸿元被人当面指着说庸医,明知不该与这些官吏顶嘴,但还是忍不住苦着脸为自己辩解:“若是刚脱臼,小人也有把握复位,可都尉已拖了三日,且还日日骑马奔波,骨节错位严重,还与筋肉错长在了一起,才会引得发热高肿,这已非寻常正骨手法可医了!即便上官博士在此,小人也是此话……事已至此,恐怕只能明日去请上官博士来医治了。”
“都尉发热未退、腿肿难行,如何还能再等明日!且上官博士远在张掖,怎生延请?大营里多少断腿折臂者都能接续,怎么你不能?”
“这不一样……”
陆鸿元弱弱争辩,却惹得李华骏脸色一寒。
眼看要医闹了似的,乐瑶忙道:“我能治,我能治,交给我吧。”
她心里清楚,这大夫说得是实话,大半夜的,没必要这么为难人家。
“你能治?”李华骏与陆鸿元异口同声道,只不过李华骏语气中满是惊喜,陆鸿元却是满脸疑惑。
李华骏忙过来问:“小娘子打算如何施治?”
他平日并非不讲理之人,但岳峙渊的伤势已刻不容缓,在这大漠戈壁之中更是别无选择,但这医工却如那乐怀仁一般,见了难治之症便畏缩起来,他才不得不故作蛮横,以言相逼,后来却是真生了满肚子的气。
万幸,还有一个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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