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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家出身百家,极是了解书生品味与怀古之情,在这小会的室内,竟是复刻了当年儒宗的稷下学宫。
这让谢景行颇有一种错乱感,好似他还是微茫山的学宫中,永远位于上首的圣人谢衍。
人未到齐,书生们正在清谈。
能够接到帖子来此的,多是儒道各门派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未来的顶梁柱。
上宗门的五家,更是有分神期丶合体期的长老丶贤士莅临,也不摆架子,偶尔还指点两句小辈,替论辩做公证。
封原正与张世谦一人一侧,各领几名百家弟子,眼看是临时组成的队伍。
谢景行听了听,发现他们在辩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日方中方睨,物方死方生。”
“日头升到正中,便开始西斜;万物方才生下,便走向死亡。君不见,这世间万物总是处于种种变化之中,东升西落,生老病死,总是接连不断地发生,由此可见,此言透着玄妙哲理。”封原拍案,神采飞扬道。
“此言差矣,封道友。若是方生方死,那岂不是你我方才生下,便会死去?而你我二人还在此处论辩,修真之途,让这一过程延缓无数,又怎能称‘方生方死’?”张世谦捉住他话语中的漏洞,一击必中。
“此乃我名家先圣惠施的名言,先圣曾目睹花开花谢……”名家弟子房之远不甘示弱,辩驳道,“虽肉眼不可见,但事物处于永恒的运动之中,延缓,便意味着生命不在流逝吗?”
“……”
衆人激辩几轮,却分不出胜负,俨然是要学着上古君子,捋起袖子斗法了。
谢景行在一侧拢袖观看,见儒道的孩子们追逐真理时执着的模样,饶有兴致地微笑。
“谢先生来了。”
“我等分不出胜负,便让谢先生裁决!”
“妙,圣人弟子的见地定然不俗。”
本在围观的谢景行,却蓦然成为视线焦点,他先是一怔,继而笑道:“在下刚至,还未听全各位观点,岂能胡乱评判?”
“不必评价观点,就先生看来,这方生方死,可正确?”韩黎的伤将就养好些许,此时不宜参加劳心劳力的清谈,但也是看了个全程。
法家亦然好辩,见此议题,他心中有大致轮廓,却总是不得其法,所以目光投向谢景行,道:“在下看来,两方之观点,各有其道理所在,却又迟迟挑不出错来,还请谢先生点拨。”
“先圣庄周在《齐物论》中言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反映出道者的生死观,生便是死,死便是生,生者,一出生便走向死亡,死者,又何尝不是一种生?”
“道家思想。”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非偏狭于自家学说之人,虽然与道门不睦,但不代表否认对方尊崇的先圣,听罢,皆品味出几分妙处。
“庄圣此言妙极,是我等拘泥了。”
“然而,我却认为,错了。”
谢景行负着手,缓缓走向书生们之中,看着左右两侧的封原与张世谦,淡淡地道:“惠施与庄子之言,义理上虽然妙极,却皆是片面。”
衆人蓦然擡头,看向那看似温润雅致,实则开口质疑两位上古先圣的圣人弟子,怔住。
前来小会的几名贤士长老,闻言也皱起眉头,显然是不认同谢景行所言,沉声道:“谢景行,哪怕你是圣人弟子,也不该如此轻狂,圣人之言又怎会出错?”
“物方生方死,承认了万事万物的绝对变化,却否定了相对的停滞。”
谢景行振衣,看向心宗的徒孙,淡淡笑道:“封原,我且问你,倘若你面前有一条湍急河流,你早晨涉水而过。当你夜晚返程时,经过的是同一条河流吗?”
“当然是……”封原想要说什麽,却蓦然愣住,陷入沉思。
“不,流水始终在变,此时河流,非彼时河流。”张世谦双目灼亮,“人不可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那麽,你能一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吗?”
“这……”
“如此,就是诡辩。”谢景行将手负在身後,好似当年在学宫之中点拨学生,云淡风轻,又蕴含大道义理。
他白衣广袖,墨发垂腰,却悠然道:“若你身处河流之中,却时时觉得,此河非彼河,那你所渡过的这条河,又是什麽呢?”
“若是世间万物,从不存在一个稳定的时间阶段,那你我所踏的这地面,所共享的这天空,这风丶这雨丶这一切的一切,都该是一片虚无与混沌。”
“正因为他们永远在变,所以不会拥有任何形态。此界也就不存在了。”
他话音刚落,一时安静。
韩黎长舒一口气,终于解开心中疑问,叹服道:“谢先生一言,韩某如醍醐灌顶。”
封原也一改方才的张狂态度,拱手笑道:“受教了。”
风凉夜在旁聆听,并不接话,却想起赴约之前,谢景行对他说的话。
“墨家性任侠,晓以义理;法家重法度,以法制之;杂家为商贾,以利动之;名家好辩,以辩折之;农家重民生,许以良谷;阴阳家御术,斗之以法;纵横家擅谋,以智胜之……”
“如今百家争鸣,各有其法,不可视儒术为世间唯一解,而是兼容并包,海纳百川,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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