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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吾从辛鸾的帐里出来,已经是三更时刻,外面雨还在下,夜色浸淫中,申豪支棱着腰蹲在不远处高台木楞上,他浑身披挂的铁甲泛着铁光,而这位小飞将军眼盯着极远处座座营帐,不动声色着,像个硕大的蘑菇。
听到毡帐翻动,申豪立刻转过头来,嘴角朝着帐内一努,对邹吾道,“睡了?”
邹吾把盆里的水就地一泼,单手拎着木盆走过来,“睡了。”
其实这问话很是古怪,但是申豪看他小叔叔小婶婶久了,又一时想不起哪里古怪,只点了点头,大喇喇从腰间甩下了一铜锡的酒壶,扔给邹吾。
邹吾娴熟地随手捞住,也不拧开,只道,“我不喝兑水的。”
“没兑!没兑!”
申豪忍不住抬高了点声音,“我刚从城里打的,特意给你带的!”
军中明令禁酒,毕竟喝酒误事,便是赤炎十一番的主帅性格甚豪,时不时睁眼闭眼纵容手下,也只是规定营内不许喝烈酒,结果就是营内兑水的夯货泛滥,邹吾对此可敬谢不敏。
但听申豪如此说,邹吾便不推辞了,“哦”了一声,拎着木盆扬脖灌了两口,和他蹲在一处。
申豪看了邹吾一眼,又不自在了,单膝下落,也想自己看着潇洒些,但是真正操作起来发现他还披着铁甲,这姿势还是太别扭了,他挣扎两下,放弃了。
“喂!”
申豪闷声,“怎么我刚才听着你是给人唱摇篮曲来着?”
军营里寂静无声,雨水稀稀疏疏地模糊掉对面辛涧营外的轮廓,只看得见黑色幢幢的营帐蜂聚蚁集,夜色里似有漫山遍野,不见尽头,唯独清晰的,是间或点着七八处红色的篝火火头,雨水里沉寂地燃着。
这样的夜里,邹吾心情极是舒展沉寂,整个人都跟着放松起来,他不着痕迹地张合了一下五指,只感觉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细腻的触感,缓缓不去。
他笑,丝毫不以为忤,反问,“少将军就没弹过剑吗?怎么就是摇篮曲了?”
这语气可就过分柔情了。
“噢噢噢噢!弹剑弹剑!”申豪顿时有些尴尬,只觉得白日里冷肃端严的男人,此时就像换了人一样,他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急着推掉那个气氛,很是哥俩好地跟他勾肩搭背,道,“害,我不是还以为你没个兵刃嘛,漳水河你都是抢鬼面蝠的,我刚进城还特意劳动一场朝向副讨了把宝剑!你瞧瞧你瞧瞧!”
说着他变戏法一样,双手横托,一柄七尺长的重剑就送到了邹吾面前,还抬了抬眉毛,一脸得意。
军中慕强是本能,申豪见了邹吾的身手早就想交他这个朋友了,便是他小婶婶听说了漳水河的围杀,还没能迎进太子,就开始琢磨着挖太子墙角了,便是今日这宝剑,其实也是向繇刻意割爱,从渝都命人快马送来的。
可是送到申豪手里的时候,他心想:小婶婶,这可对不住了!邹吾这块肥肉,我们赤炎十一番也想咬啊!我这空有地利优势却正愁没有啥送的出手的东西呢,你这不是逼着我借花献佛嘛?
说着他欢欢喜喜,带了酒,带了剑,就等在辛鸾的帐外堵他……虽然,这个想法也有点古怪。
剑鞘古朴,剑身锋辣,古镂铭文“苍岳”,一见便知不是凡品。邹吾立时郑重起来,略一点头,双手请过剑鞘,手腕一抖,长剑铮地出鞘——
重剑长有七尺,厚重如刀,其上镂花纹饰繁复,锐利刚猛又堂皇庄严,邹吾沉吟着以手抚其剑身,只听得其中阵阵肆虐的呼号,仿佛听见了宝剑于烈火中发硎出世的刹那,又仿佛听见了数十余年前沙场上的霸道厮杀……
雨滴“滴答”一声打在刃口。
邹吾翻转手腕,淡淡道,“是把好剑呢。”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申豪的错觉,只觉得刹那间,那剽悍锋辣、杀唳冲天的“苍岳”在邹吾手中一洗肃杀,霸道的凶器瞬时顺驯了,服帖了,饮血的龙吟声变作乖巧的呢喃,仿佛见了知音一般,便荡出愉悦的轻吷声来。
“你这……”申豪惊呆了。
邹吾笑了笑,郑重地收剑回鞘,双手托举着还给他,“宝剑认主,还是请小将军完璧归赵还给南君罢,邹吾无功,不敢受禄。”
申豪没想到他居然一语道破这剑的主人,登时也有些脸红,但好在他也心大:反正不是他偷拿的,他小叔叔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他只是惊奇,“你连‘苍岳’都不放在心上啊?不行,你今晚可不能藏着,快给我看看你的兵器!是剑对吧?藏哪了啊到底!我看你那日虽然执刀,使得却是剑招……”
他还以为邹吾这种高手总是脾气古怪、惯性藏私,一肚子的胡搅蛮缠还没说完,势在必行地想:看我不把你家当翻出来的?
谁知邹吾躯干动也不动,只干脆利落地抬起了右手伸在虚空,申豪一愣,正不解,只见邹吾右手凌空一抓,一柄长剑于夜色雨中陡然现形!今夜无星,偏偏它流转光滑,仿佛披覆银河而来!
申豪:“……”
“喏?”邹吾态度很是寻常淡然,随手卷了个剑花,夹住那剑身,把剑柄递到申豪面前,“它叫诸己。”
剑华如水,璀璨如洗。
这把剑才是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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