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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侯爷,一锅端了,他好大的胆子!”
和阗玉杵“嗙”地四分五裂,砸出令人肝胆俱裂的脆响。
神京,三月八日,清凉殿内,帝王高坐于案,辛襄默默蹲下身。
玉制的莲花摔裂了数朵,滚得案上台阶满地都是,辛襄伸长手臂将自己身侧最大的两块碎片拾好,鬼使神差地还妄图拼合了一下,意念刚起又忽地清醒过来,松开手轻轻地将它们放回地上。
“陛下容禀,西南请罪的折子昨日便快马到了,陈留王说不胜惶恐,五侯之死乃三月节爆竹烟花之误伤。”
“有无祸心,只有他自家清楚。太子,”帝王横眉,凤眼之中倏地闪过一抹厌怒,“当年是你打包票,寡人才高抬贵手封陈留西南,若真有不可挽回之事……”
“儿臣一定好好安抚!”
辛襄接口,沉着脸,声音如那碎玉般斩钉截铁:“若真有不可挽回之事,陈留王真有不臣之心,臣必将亲自率军,将他打回西南!”
·
“可惜了。”
西南,陈留王府,春光烂漫中,堆着许多营造杂务。泥浆盆子,青石砖,吆喝干活的匠人,辛鸾背着手、迈着方步、不远不近地绕着那密密麻麻的脚手架转圈,自言自语:“哎,可惜了……这么好的宝月楼,可惜了。”
“王爷!”
远处有人呼唤,辛鸾回头,正瞅见管家绕过小径连跑带颠地往这处赶。辛鸾不解,不急不躁地扬声:“何事如此慌张?火烧你屁股了?”
管家亦扬声:“庄先生回来了!”
辛鸾浑身登时一僵,脑子卡顿着一时也思考不了“这才走俩月啊,先生怎地回来得这么早”这等复杂问题,脱口便道:“拦一拦,跟先生说本王不在。”说罢拔腿就跑,站在脚手架上的匠人还以为眼睛花了,只见一抹残影直扑东苑而去,那叫一个流星赶月,速度非常。
怪只怪事情太邪性,陈留王府占地数亩,通道小径数以百计,辛鸾刚绕过冷僻无人的香樟园,假山石还没翻过去,一把长七寸六分、厚六分、有镂面的戒尺立刻拦住了去路——
“师,师父……”
辛鸾咽了口唾沫,赔笑,有些肝颤。
庄珺一身风尘,显然是刚刚归府。老人年齿大了,鹤发鸡皮,骨瘦嶙嶙,辛鸾忍不住心中腹诽,想着他一把年纪回来不想着歇劳养神,居然先去书房拿了戒尺要教训于他。庄珺像是能把辛鸾心底那点心思都照个透彻一般,厚实的戒尺轻敲手心,顶着花白的小髻缓缓走来:“殿下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啊?”
辛鸾飞快地扫了一眼哪里可以窜逃,立刻露出可怜像来:“师父,有话好说……”
庄珺脸色一沉:“宝月楼的事,是不是你?”
“学生冤枉!”
辛鸾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戒尺,哭丧着后退两步,“明明是管事失火引起的意外,我这府上刚修好,宝月楼被炸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是我的事情?”
“还敢顶嘴!”庄珺不理他嬉笑怒骂,大袖一展,一把拽出他的手心来,“啪”地就是一戒尺!“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不做无益之争,隐忍为上,积蓄力量,千寻老头一群人为你练兵,你是不知道他们的进展嚒?居然还敢先行挑衅!”
“我没挑衅,这就是意外,我上表赔罪了!”
辛鸾被打得一激灵,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用力地抽回手扬起翅膀就飞,庄珺被那赤红色的翅膀一晃,先是愣了下神,紧接着又被他这狼狈不堪的落荒而逃气到激怒,一个纵身蹬上假山石,飞快越过围墙:“你站住!成何体统!”
庄先生和邹吾一般也是以身化器之人,很少出手,但武功不可量也,辛鸾不想挨打,被追得心力交瘁,眼见自己的院落就在眼前,一眼扫过,正见一人,忍不住大声求救:“守文,守文救我!”
徐守文正端着丰盛的午餐欲去书房用餐,托盘里有鸡枞鱼羹、辣炒螺肉、青椒黄喉鸡,一道一道,皆是硬菜,听到呼唤,懵然抬头,但见天边一团辛鸾火一样地砸下来,不远之后庄珺飞檐走壁,一条戒尺举得分明!他也是受过庄珺教养的,见状心里登时一突,毫不仗义地护住盘中菜肴,脚底抹油,跑得那叫比兔子还快!
辛鸾痛心疾首,但也来不及纠缠,闪电般冲进内院,一步抢进屋内,朝着铁塔般的人物身后一躲,扶住他的铠甲!
好,这下安全了。
辛鸾跑得如此狼狈,庄珺又气势汹汹而来,白角六亲不认,也不管来得是庄珺李珺,展开两臂,绷紧肌肉,猛地放一凶吼!竹帘帷幕猛地荡开,庄珺含怒而来,虽未后退,也自不会要跟白角掰手腕,他朝着他身后的辛鸾道,“你让他闪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小仗受,大仗走……”
辛鸾从白角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来,一副宁死不屈委屈巴巴的样子:“先生,我爹都没打过我,您都打了一戒尺了,还要打,您忍心嚒?”
庄珺翻出一记白眼来。
这教训虎头蛇尾,辛鸾躲在白角身后,他能奈他何?庄珺长长地缓出一口气来,把戒尺放下,去小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压火。
“你下一步欲如何?”
庄珺的声音冷冷的,硬得像块石头。辛鸾一见,知道这是要消气了,陪着笑在手边端来一小碟子肉帽,“五侯丧命虽是意外,我却也难逃其责,学生打算东出赔罪,做得有诚意一些。”
庄珺坐在矮榻上,辛鸾便索性坐在他的脚边,一碟子零食小心翼翼地被推到庄珺眼前,仰着头,带着楚楚可怜的讨好,“礼物我已经让人备好,就让孔南心做东,帮我做个调停,大家三年未见,也是该叙叙旧、照照面了嘛。”
庄珺横他一眼:“我走前跟你说得好好的韬晦待变,你倒好,平地起风波。”
辛鸾:“韬晦待变学生听进去了,可设若实力稍有不足之时,时机已至,又该当如何?”
庄珺:“什么时机?北境?齐嵩虽死然北境忙而不乱,辛涧那个儿媳是个能干的,我瞧着比她丈夫都不遑多让,称不上你的时机。”
辛鸾垂下眼帘,从襟口处翻出一条薄绢来:“先生请看。”
庄珺狐疑地看了一眼,单手抓过,精光四射的眼珠在扫完那一行墨迹后急剧地震动了两下,一语道破玄机:“你想动齐家?”
辛鸾眨巴眨巴了眼睛,托着自己的下巴温顺地伏在老师的膝上:“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成算。齐家分量重嘛,辛涧肱骨,老子死了,还有儿子,我只想投石问路,捣点小乱,看看我叔叔那边如何反应。”
庄珺不赞同地蹙眉:“玩火不成,小心引火烧身。”
“先生!”
辛鸾嗔怪一声,扯住他的袖子不高兴地扯了扯,“您老怎么总说丧气话,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庄珺没有子嗣,当年应老友之邀来西南带孩子,万万想不到初见辛鸾还知矜持稳重,这些年越发地蹬鼻子上脸。
“你忘了你孤身入西境之事了?我是怕你进了别人的地界,有去无回。”
辛鸾听出那话里的关心之意,不由没心没肺地笑了:“先生错了。当日之输非是我孤身入险境,而是我毫无准备,您放心罢,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次我是去装孙子,没人能拿我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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