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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辛鸾睡得并不安稳。
铜壶的滴漏还没有走过子时,半梦半醒间,尖锐的金戈声就将他惊醒。
辛远声冲进寝殿,硬生生地把他从榻上揪出来,一手提着枪,肩膀上带着血。宫女内侍们在剧烈的破门声下惊呼,辛鸾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手软脚软地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起来!快起来!”辛远声怒吼。
不必开窗,辛鸾就已经看到火光,妇人的哭声和远方的兵刃声混着响成一片。
辛鸾浑浑噩噩地发一身冷汗,此时也察觉不对了,嘴上说着“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手上胡乱地套上外袍,也来不及束腰,被辛远声单手拎着就往外冲——
可谁知道他们压根没能走出宫门去,鸾乌殿外一条御街,他们刚一折身就看见一队蒙面的武士提着刀匆匆往这边赶来,辛鸾哪里见过这个阵仗?顿时惊了个六神无主,辛远声当机立断,胁着他的腋下就往鸾乌殿的后门跑,辛鸾向来养尊处优,多一步都少走,此时广袖外袍累赘,半开的衣带上竟然还挂着三节的玉佩,这一跑,当真是跑了个叮铃当啷,磕磕绊绊。
辛鸾惶然,攥着辛远声的手问,“那些人是谁?是有叛臣打进来了吗?父王何在?王叔何在?!”
“闭嘴!”
辛远声恼羞成怒一声暴喝,抓着他一脚踹开东角门!
就在此时,铁门轰然一开,伏兵守株待兔,几道寒光闪过直直朝着他们砍下乱刃!
辛鸾心惊:这小门他只在溜出王庭胡闹时才会使用,宫中一些女官都不知道,这贼人怎么这么熟悉他这殿宇?!
可辛远声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反应迅疾,扯辛鸾的胳膊狠狠往后一带,挺身提剑接住了这一击!
辛鸾吓得浑身瘫软,踉跄着踩在宽大的外袍上,不等别人推他,自己直接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正逢此时身后的追兵也追来,见辛鸾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二话不说地举刀就砍!
辛鸾手无寸铁,肝胆俱裂,翻身坐在地上连连后退,心道这贼人不擒我、不掳我!竟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他生来尊贵,但生死关头却也与寻常人也没什么不同,辛远声只听得他发出一声待宰的猪羊般的惊恐尖叫,此时也顾不上御敌,立刻纵身飞出烈焰枪来,一枪攮进了贼人的心窝!
辛鸾吓得空张大了嘴,下身猛地溢出一阵暖流!只见眼前上个弹指还要取他性命的刺客转眼间没了声息,尸体直直倒下,死沉死沉地砸在他身上!
那一晚,辛鸾根本记不得他和辛远声是怎么闯出小门的,那恐惧逼得他动弹不得,只知道辛远声一怒之下剥下了他的外袍,削断了他的玉佩,留他一身妃色的亵衣亵裤,架着他就往东逃跑。
凛冽的夜风把那绸衣吹得紧贴在他身上,辛鸾赤着一只脚,凉飕飕地湿着裤子一路奔逃,只道熟悉的王庭竟有这般的大,这般黑。
回廊曲折,廊上灵幡无风自飘,铜钟玉磬吹动着丧钟之音,协奏这冬夜月下突如其来的兵祸。
辛鸾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最后追兵少了,最后一重的落子门下,只见门内尸首枕藉,宫门大开,一人提剑站在那里,气势庄严,面目模糊。
这……是敌?是友?
辛鸾还在迟疑,辛远声却一把把他推进那人怀里,急道,“你带他快走!”
辛鸾只觉得这人眼熟,好似是他父王的某个殿前侍卫,只是他并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惊慌,本能地就要拉住辛远声,“哥!你不跟我一起吗?!王叔呢?父王呢?你别瞒我,他们人呢?!”
辛远声眉头拧成铁,转身欲走,并不想答他。
鬼使神差中辛鸾像是提前预知了某些不详的征兆,他开始哭闹,大声地喊:“辛襄!辛远声!你给我回话!我父王呢?!”
可身后的人锁紧了他,抱着他的手臂木桩一样坚固不破,辛鸾急躁中根本感觉不到那人因为他激烈的反抗而浑身紧绷,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抱着他,“殿下……”
辛远声见他哭闹,猛地回首,“啪”地一声扇在辛鸾的脸上,大声喝问,“阿鸾你信不信我?!”
这扭身劈头盖脸的一打,直接把辛鸾打清醒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辛远声这幅样子:双目赤红,好像是杀狂了性一般,深冬的夜里他满头满脸的汗,两鬓和眼下都浮起明显的兽纹出来,显然是一副即将化形之态!
“我……我信你,我信你……”
辛鸾手足无措,只能本能地点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不信他?
“阿鸾乖……”辛远声咽了口血沫,难得温情地捧住他的脸,理了理他凌乱的鬓发,他沉声,手上的血,蹭在辛鸾的脸上,“阿鸾你不要哭,你现在去找你外公,找你舅舅,他们会保护你,然后,忘了今晚……”
可……忘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他忘什么?
辛襄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鸟鸣悲啼着划然而起!
三人齐齐地朝着温室殿方向看去,只见苍茫夜色中忽然现出三足金乌的法相,金乌两翼飒然大开腾跃于出夜空九丈高,扬颈长啸,其鸣也哀,其声也列,划然直上者,宛如金凤穿林久不消歇!
“父王——!”
辛鸾难以置信地瞠大双目,背脊猛地滚过一阵战栗,只见刹那间,那金乌法相又忽地抿翅四散,宛如将死的不详之兆!
辛远声听他撕心裂肺,见状不好,手疾眼快地将他一个手刀狠狠敲晕!
“护好他!”辛远声朝着那男人大喊,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荏弱单薄,倒在男人的怀里只有小小的一只。辛远声目光复杂,反握着长枪撞了下那人的甲,“林氏邹吾,别忘了你说的话!带着他进蜀地,再也不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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