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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出手,内务府那边也不敢怠慢。
内务府总管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茶水换了三盏却一口没喝,最后咬了咬牙,连夜召集各司郎中议事,次日便尽数叫停与各大皇商的采买合作。
那些签了多年的契约,那些约定俗成的回扣,那些心照不宣的惯例,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
直到这时,那几家皇商才真正慌了神。
起初,他们并没有把恪玉商号放在眼里。
一个公主的陪嫁买卖,能翻起多大的浪?
在他们想来,怀恪不过是天正帝推出来做做样子的,等风头一过,内务府那帮老熟人自然会把生意重新交还回来。
于是他们一边稳坐钓鱼台,一边派人暗中活动,想凭借几代人经营下来的老关系,反手把恪玉商号的采买也一并垄断过来。
可恪玉商号的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派去递话的管事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只在前厅喝了一杯凉茶便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临走时手里被塞了一份印得工工整整的招标公告。
公告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供应处面向全城商家公开招标,不论字号大小,不论资历深浅,只要货真价实、报价公道,便可前来应标。”
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商们,如今竟要和满街的普通商号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竞争,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比直接抄家还要难堪。
可难堪归难堪,生意不能不做。
他们终于放下了身段,四处托关系、找门路,想要走动走动。
可这一走动才现,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酒酣耳热时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的宗亲们,如今都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难找。
门房收了名帖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下文;派去打听消息的伙计跑断了腿,回来也只能个个摇头。
毕竟,谁也不愿在田产即将到手的前夜,为了一家皇商的利益去触太上皇和陛下的霉头。
等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纠集了七八家联名上书,准备弹劾供应处“以商乱政、扰乱旧制”时,却不知道朝堂上早有一记后手在等着他们。
宗亲中那些没落旁支已经自地联名上了一道万言书,盛赞供应处为宗亲谋福祉、恳请陛下将供应处列为常设,永不裁撤。
而且,带头署名这万言书的,是太上皇一位年过七旬的远房堂弟,一个穷了大半辈子、连过年时置办一桌像样的年夜饭都要东拼西凑的老郡王。
这道万言书在朝堂上摊开来,那长长的一串署名从宗亲府的头排一直延伸到最末等的不入流宗室,密密麻麻,如同百川归海。
至于那些弹劾的折子,则压在掌印太监的案头,便再也没有机会递上去了。
消息传到玉运侯府时,已是个霞光满天的黄昏。王伦正坐在后院的井亭旁,膝上横着那柄贞禧剑,用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身。
夕阳将井水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剑身在霞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一暖一冷,倒像是井亭下同时悬着两轮月亮。
怀恪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裙裾带起了一阵风,人还没到井亭下,笑声已经先到了。
她一把在王伦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将朝堂上的变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说到那些皇商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时,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末了,她缓了口气,忍不住感叹道“我父皇昨日在养心殿里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一仗打得比当年在战场上还要痛快,从头到尾没有见一滴血,那帮人却输得连裤子都不剩。”
王伦将贞禧剑缓缓收入袖中,抬起头来,望着井水中那轮微微晃动的月亮倒影。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花的清芬,撩动他鬓边的碎。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却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淡然“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对了,那几家皇商现在如何了?”
“还能如何?”
怀恪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井亭下叮叮当当地回荡,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铜铃。
“他们去求见太上皇,太上皇压根不见,连个回话都没给。去求见宗亲,宗亲们一个个装聋作哑,推说近来身子不爽,谁也不肯出来替他们撑腰。
最好笑的是,最大的那家、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打听,问供应处还招不招商了,门槛高不高,能不能给他们留个位置。”
王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沾的灰尘,语气平淡“那就让他们来竞标。做生意嘛,来的都是客。”
皇家物料供应处的正常运转,也急坏了薛家在京城的掌柜薛安。
薛安是薛家几代的老仆,从薛蟠的祖父那一辈起便在薛家的铺子里当学徒,后来一路做到了京城总号的掌柜,在柜台后面一坐就是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从来都是别人求着他调货,尤其是宫中和各大宗亲府的采买管事,每年到了节庆前夕,都要亲自登门,赔着笑脸递上单子,唯恐薛家的货被别人抢了去。
可这一个月来,先是宫里几家相熟的采买太监忽然不来走动了,接着是几家常年从薛家拿货的宗亲府管事陆续退了订单,到了月底一盘账,铺子的流水竟比上月足足少了六成。
薛安连夜把账本翻了三遍,现那些流失的订单,十有八九都流向了供应处。
供应处还自己组织人马,直接找江南的织造作坊下单,找景德镇的窑厂定货,价格比薛家低了近三成,货色却分毫不差,有些甚至比薛家的存货还要新鲜。
薛安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往桌上一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在灯下坐了许久,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终于长叹一声,铺开纸,研了墨,写了一封厚厚的信。
他把供应处的来龙去脉、怀恪公主如何坐镇、恪玉商会如何运作,以及京城薛家铺子如何节节败退,写得一清二楚。
信的末尾,他几乎是哀求的口吻“大爷若不亲自进京走动一二,咱们薛家在京城的根基,怕是要被连根拔了。”
他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封上火漆,交给铺子里最得力的伙计,哑着嗓子吩咐道“星夜送往邯郸,务必亲手交到大爷手上,片刻也不许耽搁。”
那伙计是个老成人,知道轻重,二话不说便去马厩里挑了一匹最快的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不过数日便赶到了邯郸城外的薛家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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