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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整座藏经阁都在震颤。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书架没有晃,楼板没有摇,屋顶的瓦片也没有出任何声响。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震动,像是什么被封印在时间长河底部的东西,在他落笔的瞬间猛地翻了个身,激起了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笔下的宣纸在微微烫。
墨汁渗进纸纤维的度比正常书写快得多,每一个笔画都在纸面上形成了微微凸起的立体痕迹,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烙在了木板上。那些字迹在写完的瞬间就开始光——不是金蛇身上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更冷、更沉、更古老的暗银色,像月光落在深冬的雪地上。
“好,”文魁尸的声音从书案对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就是这样,继续。”
徐明的手没有停。
不是他不想停——是他停不下来。那只握着白玉笔的右手像是被某种力量接管了,笔锋在宣纸上游走的轨迹不完全受他的意识控制,那些笔画、那些转折、那些提按顿挫,都像是被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在写,而那只手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这部书本身。
《三阴镇煞全书》。
文魁尸开始念诵。
它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干涩的、沙哑的低语,而是变得低沉、浑厚、充满节奏感,像寺庙里早晚课时领诵的维那师父,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落在精准的节拍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从它枯槁的喉咙里流淌出来,像一条被冰封了数百年的河流终于解冻了。
“三阴者,太阴、少阴、厥阴之谓也。太阴为湿土,少阴为君火,厥阴为风木。三阴之地,湿气蕴结,火毒内伏,风邪外侵,故尸不腐而化僵……”
徐明一边写一边在脑中同步理解着这些文字的含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下载一份巨大的文件——文字以远正常阅读度的方式涌入他的意识,自动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再自动归档到他的记忆深处,整个过程不需要他付出任何认知成本,只需要他的手不停地写。
林小雨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上了二楼。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书案前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看着宣纸上不断延伸的银色字迹,看着文魁尸端坐如山地念诵着古老的法诀,看着金蛇盘绕在徐明脚边通体散着温暖的光芒。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度诡异的画面——一具明代文官装束的干尸,一个穿着现代T恤的年轻人,一条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蛇,和一本正在被现场创作出来的书。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幅古画的边缘,画里画的是数百年前的某个夜晚,某个书生的魂魄被召回来,完成他生前没能完成的最后一项工作。
她蹲下来,开始捡拾散落在地面上的那些残页和经卷碎片。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近乎强迫的整理欲。在这个一切都混乱不堪的世界里,至少她可以做一件有秩序的事——把纸张按照尺寸和纸质分类,把能拼凑的残页拼在一起,把完全破碎的纸屑扫到一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她不那么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徐明坐在那里写字的样子太过专注,专注到让她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期末考试,只不过考场设在了一座闹鬼的藏经阁里,监考老师是一具会说话的干尸。
时间在书写中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徐明的右手开始酸,虎口处被笔杆磨出了一道红印,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但他的书写度没有丝毫减慢——那支白玉笔在不断缩短他与书稿之间的距离,每一个字都落得又快又准,笔画之间的呼应天衣无缝。
文魁尸的念诵度也在加快。
起初它是一句一句地念,等徐明写完上一句才念下一句。但到了后来,它开始连续不断地念诵,大段大段的经文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而徐明的笔竟然跟上了它的度,银色字迹在宣纸上蔓延的度快得惊人,像一条银蛇在纸面上疯狂游走。
金蛇抬起头,金色的蛇瞳中倒映着那些飞延伸的字迹,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着节拍。
忽然,文魁尸的声音停了。
它停得非常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那双湿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书案上某个不存在的点,瞳孔缓缓放大,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枯瘦的双手从宣纸边缘抬起,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了?”徐明停下来,笔悬在半空。
文魁尸没有回答。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整张书案都在跟着它抖,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了几滴,落在宣纸上迅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那双按在太阳穴上的手越收越紧,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头骨里,喉咙里出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太多了……太多了……”它的声音变得破碎而混乱,不再是刚才那个沉稳的领诵者,而是一个被记忆淹没的、快要溺毙的溺水者,“他念了整整一夜……我记了整整一夜……太多了……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金蛇猛地窜上书案,盘踞在砚台旁边,朝着文魁尸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嘶鸣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文魁尸混乱的意识。它的身体猛地一僵,颤抖的频率骤然降低,那双按住太阳穴的手缓缓松开,露出额头上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它几乎把自己的头骨抠穿了。
“对不起,”它低声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干涩,“我又忘了。”
它低头看了看书案上已经写满的宣纸,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银色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皮肤。
“写到哪里了?”
“‘厥阴之章’的末尾,”徐明说,“下一段是‘三阴汇聚,死门始开’。”
文魁尸沉默了几秒。
“对,”它说,“就是那里。”
它深吸一口气——虽然它已经没有肺了,但它还是做了那个吸气的动作,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
“三阴汇聚,死门始开。凡养尸之地,必聚三阴之气于一处,是为‘穴眼’。破穴眼之法有三上策以纯阳之火焚之,中策以五雷正法击之,下策以镇物封之……”
徐明继续写。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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