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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醒过来的时候,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头顶不是暗红色的天幕,而是一片灰白色的、像大理石一样的穹顶,穹顶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穹顶的图案。那个图案他很熟悉,在他抄写完整本《三阴镇煞全书》之后,这本书中的所有符文、阵法、图腾都已经刻入了他的意识深处,不需要思考就能辨认。
那是“九宫困煞阵”。
不是普通的九宫阵——是那种以九个阵眼为核心、以活物为阵基的、禁忌级别的封印阵法。九个阵眼,每个阵眼都需要一个活物作为阵基,而那个活物在被置入阵眼的瞬间就会被阵法抽干阳气,变成一具永不腐烂的、持续为阵法供能的活尸。
九个阵眼,九具活尸。
穹顶的中央,九宫阵的“中宫”位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由骨骼编织而成的茧。骨骼不是人类的——那些骨头的形状和大小都不对,有的像某种巨大的鸟类,有的像某种已经灭绝的爬行动物,有的根本不属于徐明认知中任何已知物种。这些不属于任何生物的骨骼被某种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物质黏合在一起,编织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的茧,茧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暗金色的符文。
茧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蠕动,不是挣扎——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每一次搏动,茧表面的暗金色符文就会闪烁一次,整个穹顶的九宫阵也会跟着闪烁一次,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有机体。
而茧的下方,就是穴眼。
徐明终于看清了穴眼的真实面貌。
那不是一张石台,不是一个阵法,不是任何他之前想象中的东西。穴眼是一个巨大的、倒置的、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点悬浮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高度,像一颗黑色的、不断自转的星球。它的大小不过拳头那么大,但它的“重量”是无法估量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存在意义上的重量,它就像一根贯穿了这片养尸地所有层面的钉子,从上到下,从平原到断崖到虚无到最深处,把这整个腐烂的、畸形的世界钉死在了阴阳两界的夹缝中。
穴眼的中心,站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大小和一个人类婴儿差不多,但它的形态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候它的轮廓像是人类胎儿蜷缩的样子,有时候它的身体会像一朵花一样展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不断开合的结构,像是一颗倒着生长的、肉质的莲花。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能隐约看到无数细小的、正在流动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和徐明在斩妖剑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金蛇,就是从那个东西里面诞生的。
不,不对——金蛇不是从它里面诞生的。金蛇是那个东西失去的一部分。是那个东西在某个时间点被强行剥离了一小块碎片,那块碎片在阳气的作用下获得了独立的意识和形态,变成了现在这条金色的、温暖的、会撒娇的小蛇。
那个东西是一个正在孕育中的尸神。
《三阴镇煞全书》的最末一章,那滴干涸的血迹遮盖住的部分,徐明现在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在他站在这个穹顶之下、面对穴眼和那个东西的这一刻,那些被血迹遮盖的文字自动浮现在了他的意识中,像是在那个抄写者故意用血掩盖这些内容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当有人真正面对尸神时,这些文字会自动解锁”的机制。
“尸神者,养尸地之极致。千年尸王聚九阴之气,以九具不同朝代、不同身份之尸王为祭,于九宫困煞阵中孕育九九八十一载,方可成形。成形之日,尸神破茧而出,其所过之处,千里赤地,万物俱焚。”
“尸神出世,天地同悲。阴阳两界之界限将永久性破碎,人间将沦为第二个养尸地。”
“唯一克制之法在尸神尚未完全成形之前,以纯阳之血为引,以斩妖剑为器,以九宫困煞阵之九具尸王为媒,反向运转九宫阵,将尸神重新分解为九阴之气,散归天地。此法需九人同时施术,且九人皆需以自身阳气为代价。九人,每人十二年,共计一百零八年。”
“若无九人,则可用三人三角锚点法,以三才阵替代九宫阵。三人各占天、地、人三才之位,以阳气为锁链,将尸神封印于穴眼之中。此法不需九人,但封印效力仅能维持十二年,且施术者在封印期间不可离开穴眼半步。”
徐明读完了这些文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茧中缓慢搏动的东西。
尸神。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它还在茧里。它还在“孕育”的过程中。九宫困煞阵的九具尸王——就是他在殿堂幻象中看到的那些穿着不同朝代官服的东西——正在将自己的阴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茧中的尸神,加它的成长。
九具尸王中,最靠近石台的那一具穿着已经辨认不出朝代和款式的残破甲胄。那具尸王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被利刃贯穿后留下的破洞。破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那是斩妖剑留下的伤口。
黄袍道士来过这里。他走到了穴眼的最深处,面对了尸神和九具尸王,用斩妖剑刺穿了其中一具尸王的心脏。但他没有足够的阳气去完成整个封印——他只能重创其中一具尸王,延缓尸神孕育的度,然后带着斩妖剑离开了这里。
他去山神庙,脱下道袍,叠好,放在阵法中央,然后——
然后他去了哪里?
“他回去了。”
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明猛地转身。沈夜站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身上的连衣裙在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金蛇不见了。
但她后颈的皮肤上,有一个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印记。那个印记的形状是一条盘成圆形的蛇,蛇头衔着蛇尾,像一枚古老的、永无尽头的环。
“金蛇在你身体里。”徐明说。不是疑问句。
沈夜点了点头。
“它告诉我,那个穿黄袍的道士叫林守一,”她说,“林守一在八十一年前走进了这里,用斩妖剑刺穿了甲胄尸王的心脏,延缓了尸神的孕育。然后他出去了,想找到一个能替他完成封印的人。”
她顿了顿。
“他找了很多年。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年轻的道士,那个道士姓林,可能是他的徒弟,也可能是他的后人。他把斩妖剑和《三阴镇煞全书》的内容传给了那个年轻道士,但年轻道士走进穴眼之后,现自己的阳气不够——他只能在穴眼中待了十二年,用三角锚点法维持了十二年的封印,然后出去了。他出去之后找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进来,又待了十二年。一个人,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你是说,”徐明的声音有些干,“黄袍道士林守一在八十一年前启动了这个计划,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每一代都有人走进穴眼,用自己十二年的阳寿维持封印,然后出去,找下一个人进来接替?”
“是,”沈夜说,“但不是所有人出去之后都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出去了,有些人没有。林守一活着出去了,他把斩妖剑留在了山神庙,把《三阴镇煞全书》的内容传给了下一任,然后他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上一任是谁?”徐明问,“在我们之前,最后走进穴眼的那个人是谁?”
沈夜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个巨大的九宫困煞阵,看着九个阵眼中那些已经化为枯骨的尸王,看着阵眼之间那些密密麻麻的、由阳气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金色锁链一共十二条,每一条都从穴眼中心的那个黑色漩涡中延伸出来,连接到九宫阵的九个不同的方位。
不,不是十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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