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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头也不抬地回:“阿宝。”
伊万一听就皱起眉:“怎么像狗的名字。”
阿宝满不在乎地说:“就是狗名字。不过随便你们怎么叫。觉得顺口的话,就叫杂种也行。反正就是一个代号,不重要。”
伊万被逗乐了,随即笑着,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他:“哈哈。有意思的小子。”
阿宝摆摆手:“不会抽。”
伊万有些不可思议,但更感兴趣了:“你不会抽烟?”
阿宝点点头:“嗯,没学会。”
伊万自己点上烟,吐了口烟圈,又拿起面前盛着伏特加的酒杯晃了晃:“那酒呢?”
阿宝说:“也喝不了多少。”
伊万放下酒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真有意思。不过,喝醉了的人的确靠不住。脑子糊涂,要靠香烟才能清醒的人更靠不住。”
他说着,再度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杂种,我越来越觉得你有意思了。”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只比平时稍微丰盛点,外头甚至比平时还要冷清点,才刚过傍晚五点,就静无声息的,总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蕴薇坐在靠背椅上,身后还垫了只枕头,阿宝正替她盛汤,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敲门声,他放下碗去开门,蕴薇听见李家阿嫂压得很低的声音,又听见阿宝轻声道谢,刚要起身过去看看,就看他已合了门又走回来,手里端了只盘子,搁到桌上才看清是小半盘炸春卷。
阿宝说:“李家阿嫂说做多了,说什么都要带给我们尝尝。”
蕴薇摇头笑:“现在过个旧历年,搞得跟做贼似的。”
阿宝替她把一碗汤盛好,又替她夹了只春卷,过了会儿看着她开口:“薇薇,等过完年,我就不卖龙头水了。”
蕴薇还没太反应过来,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那……?”
阿宝自己也夹了只春卷,咬了一口,接着说:“我准备专门替俄国人办事,他们在上海做生意,我就在中间帮他们跟本地人传传话,出出主意,谈谈价钱。”
蕴薇放下筷子:“阿宝,什么样的生意?”
他听出她话音里一丝不安,笑着解释:“都是正经买卖。像是皮货,木材,他们也开酒吧,餐厅。薇薇,这些白俄逃到上海来,总也要想办法营生嘛。”
蕴薇轻点了一下头:“听着……好像还不错。会不会有危险?”
话说完,她眉头一皱,手伸下去,一动不动地扶着小腿肚。
阿宝忙放下筷子蹲下去,替她轻轻按着抽筋的小腿:“好些了吗?”见她点头,才一边继续按着一边说:“薇薇,你放心。这比卖龙头水强多了,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来钱又快,也不用再担心巡捕房的人找麻烦。”
他说完又笑:“还是你提醒我的呢,会说俄语,又会上海话,这就是我的本事,不用白不用。”
蕴薇轻轻拍拍他的手:“阿宝,放开吧,我好了,不抽筋了。”说完,她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说:“那你那么长时间不用俄语,会不会生疏?我之前学过一点皮毛,我在家陪你多练练吧。”
阿宝迟疑了一下:“用不着练,薇薇。俄语对我来说是……”他沉默了几秒,像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他只是说:“这是我从小就会的,不会生疏。”
蕴薇却欢欣地道:“阿宝!那等小小宝出生,你也跟他多说说俄语吧。从小就听两种话,长大了不就自然会了吗?”
他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也笑了:“好。”
1936年初春,蕴薇处在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状态里,经常睡着睡着,肚皮就鼓出一块来,久久也不下去,她喊阿宝来摸,两个人就在被窝里边摸边一起猜着,这是小手,还是小脚,或者是小脑袋。
她又总是心神不宁,心里记着陈家姆妈关照的,只要肚子阵痛就要叫她。她于是经常觉得肚子好像隐隐作痛,又不能完全确定,总是一惊一乍。有时候半夜里轻微的不适都能把她惊醒。
到真正要生的那天,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一袭来,她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轻轻推了推身边熟睡的阿宝说:“阿宝,我要生了。”
那是凌晨三点多钟,阿宝立即跳起来跑下楼去,陈家姆妈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了件棉袄,穿着拖鞋就带着一堆接生用具急匆匆地跟着他上楼来。
蕴薇只记得,刚开始窗帘缝隙里完全是黑的,渐渐的成了灰白,越来越亮,陈家姆妈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到后面,意识几乎是飘在了痛楚之外。
她摇着头:“我不行了,实在没力气了。”
陈家姆妈喊:“看到头了,再加把劲,马上出来了。”
她一边用着力,还是摇着头,几乎快哭出来:“真的不行了。不行了。”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啼哭。
她只觉得肚子一空,整个人瘫软下来。
陈家姆妈欣喜地叫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姑娘!”
蕴薇看了一眼,那是又小又红的一团肉。
这时候,阿宝步进来,陈家姆妈把这团肉交给他:“快抱抱你女儿!”
她太累了,昏睡过去之前,看到阿宝抱着他们的女儿,只是呆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其实睡也睡不太踏实,中途醒过好几次,两次自己醒的,一次看到阿宝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踱着步,笨拙地哄着。再有一次,看到孩子被放在摇篮里,睡着了,阿宝就坐在摇篮边上,也趴着睡着了。
还有一次,是被阿宝轻轻拍醒过来的,他有些无措地说:“薇薇……小小宝好像饿了。”
听见孩子急促的哭声,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慌不择路地解开衣襟,阿宝帮着她一起,一连试了好几次,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孩子轻微的吞咽声。
她终于松了口气,轻声说:“阿宝,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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