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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州三面环水背倚长山,城门外的护城桥架在一条宽五十四尺的河面上。方知何一行人赶了将近七天的路,终于在第七天黄昏时行至城门外,陆无忧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车外,说道:“到了。”方知何抱着软枕靠在角落处,闻言应了一声,“让云徵他们去复州府吧,我……与你,另有安排。”陆无忧略微蹙起眉,但是没说什么,只让人去和车队前头的云徵说一声,进了城后,陆无忧打开车门,让车夫随云徵的车队去,他自己执绳赶马车。方知何的声音从车内闷闷地传来,“往前有个‘徽记糕点铺’,从那儿进去有个胡同口,进胡同口再右转,那儿有家‘外来客’,停在那对面就好了。”陆无忧赶着马车,背倚着车门,问道:“那是什么地方?”方知何道:“农家大院。”陆无忧有些疑惑地扬了一下眉,没再说话。他照着方知何说的话赶车,片刻便到了目的地——那是一间很古朴的院子,院门旁是长满蔷薇花藤的篱笆,门匾上嵌着漆金的两个大字‘云苑’。陆无忧正愣神地看着那匾上的字,方知何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扶着一旁的栏杆下车。见陆无忧直盯着那两个字瞧,方知何平静道:“是我往年买的院子,每年都让人打理了。”说罢他撩开衣摆抬腿推门进去。陆无忧看着他背着蓝色碎花包袱的背影,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好笑。他转身将马车安顿好,将马车上的行李都拎出来,又扫了一眼满墙的蔷薇花苞,朵朵艳红,衬得几朵淡粉的小花小心翼翼。他怎么觉着,这张牙舞爪的红蔷薇如此像方知何?陆无忧摇摇头,快步进了院子。方知何解下身上的包袱,陆无忧将东西都放进屋子,方知何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碎花裙的布娃娃,陆无忧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两本书,分别是《剑客浪西行》,《当朝天子二三事》。他继续掏东西,陆无忧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你这都是什么东西?”方知何若无其事的抱着布娃娃和书进房,一边走一边说,“小苑送的娃娃,书是拿来打发时间的。”陆无忧无语,趁着方知何进房,他伸手在那碎花包袱里翻了翻,里面瓶瓶罐罐的,他索性把包袱摊开,里面全是贴了白纸黑字的药瓶。方知何从房里出来,看了一眼陆无忧,默默将包袱拉起来拎进房去。等方知何再一次从房里出来,陆无忧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茶具,正在院子里煮水泡茶。“云徵今明两日会和复州府尹商量治水的事,明日我们且去水岸看看,不与他们一起,可否?”方知何走上前,轻声问道。陆无忧回头瞥他一眼,“嗯。”方知何弯眉笑笑,他这院子不算大,但是一应俱全,蔷薇墙后是两棵榆钱树,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而陆无忧站着烧水的地方有一张木桌,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藤椅,四周花草无数,却不杂乱,高矮有齐,点缀的色彩显出几分江南春色。方知何坐在左边的那张藤椅上,微微靠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右边那棵榆钱树顶上——他记得,小时候的陆无忧还没那么讨厌他,常常拉着他的手去隔壁吴大人家的院子里捡榆钱,之后回家给他做一碗鲜滑可口的榆钱烩面。那时候陆无忧也没提过要给长临做,他后来想起来常常窃喜。果然是不知廉耻,连自己的弟弟都嫉妒,方知何想着,偏头看了一眼正在斟茶的陆无忧,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束腰缎衣,腰上缠了玄金色腰带,还挂着那块玉佩。陆无忧低头扫他一眼,“好端端为什么要分开行事?”方知何眨眨眼,笑道:“无甚,想来带你瞧瞧这院子。”“……”陆无忧皱眉,“你这个任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省省?”方知何耸耸肩,语气打趣道:“可朕是天子呀,朕都不能任性,那谁任性好呢?”陆无忧瞪他一眼,“天子是让你用来任性的吗?”方知何轻笑几声,看着天上飘浮而过的云朵,慵懒道:“朕又有多任性,有你那长临任性吗?”他说来随意,没什么针对嘲讽的意思,只是浑身懒洋洋的,连脑袋都跟着软绵绵。陆无忧最嫌他提及方长临,闻言掐了一把他的脸,语气不善道:“如果你还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跟我好好相处,就不要提长临,否则我定要你日后连任性都不敢。”方知何软绵绵的心被人灌了酸溜溜的东西进去,他翻身背对着陆无忧,闷闷道:“知道。”陆无忧冷哼一声,抬腿踹他小腿一脚,“起来喝药,你那烧退了?”“嗯。”方知何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玉色药瓶,倒出几颗红色药丸,接过陆无忧递过来的滚烫茶水,他抿抿唇,看了陆无忧一眼,轻声道:“吹吹。”陆无忧厌恶地看着他,没说话,低着头帮他吹了两下,方知何垂着眼看他,“我想吃榆钱烩面。”陆无忧瞪着他,“不许吃。”方知何吸吸鼻子,“院子里好多榆钱,我可以帮你捡起来。”“冷了,快喝!”陆无忧懒得理他,将茶水朝他那边推了过去。方知何就着茶水喝药,喝完呆了几秒,突然拽了下陆无忧的玉佩,吓得陆无忧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凶神恶煞的朝他看过来,“你干什么!”方知何莫名觉得好笑,将抓空的手放了下来,摇摇头,叹气道:“抓错了,求求你了陆大人,朕想吃榆钱烩面。”陆无忧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句,“不做。”方知何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双乌黑亮堂的眼睛渐渐泛起水雾,“陆大人,朕饿。”陆无忧心道这个疯子又发什么疯!面上却有些别扭地皱着眉,“饿死了再说!”方知何吸吸鼻子,捧着茶杯,想了想,又掉两滴泪,“朕好可怜。”“……”“朕堂堂天子,连碗面都吃不到。”“……”陆无忧黑着脸看他那苍白脸蛋上的泪痕。方知何偷偷拿余光打量他的脸色,忍痛掐了自己一把,又挤出两滴泪,“榆钱烩面,朕饿。”陆无忧忍无可忍,觉得心里一口气堵着,头上冒了火,那火被方知何的眼泪浇灭了,他踌躇着要不要再点上,又看看方知何那装出来的可怜相,那把火如何也烧不起来了。作罢。陆无忧面无表情道:“你去捡一碗榆钱,我来做,吃完你就给我闭嘴,明天老老实实跟我去看水况。”方知何连忙点头,“谢谢陆大人!”陆无忧眉头抽搐着,“…闭嘴!”方知何不禁眯起眼笑,眼角滑下两滴泪。他不知道,陆无忧看着他,像是也不知道。可陆无忧知道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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