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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辛苦啊,明明这个年纪比工作有趣的事情那么多。”在他回答完我之后,我便感叹了一句没再抛出可供对话的新问题。
几分钟后安静的房间里听到了一点点音乐的节拍声,大约还是耳机的漏音,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只是自顾自地讲着无关紧要并不需要回应的话题。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大多数人总是习惯性将那一段几乎一眼就能看完的过去重新描摹一边,我既不是失眠人中的那个例外,并且我的生活确实也只需要一瞥就可阅览完毕。
十年前大学毕业拿了现在工作的商社的内定进入了会计部,入职的第一天到现在几乎始终在做同样的事情,在过了那个想要证明自己其实不只是这个程度的阶段以后,逐渐地就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准时下班是什么时候,拿着只足够在这个城市里勉强活着的给料,从新人被叫到前辈,最后再变成办公室里每天都会出现却没有一个人记住的人,将「普通」两个字活成了最初与最终的座右铭。
入社的同期,要么结婚辞职奔向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要么跳槽去了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每个人都说着要向前,不过停滞不前又能如何。
但细细想来,对我来说除了工作这件事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够去做的事情。因为只要短暂地停下来的话,一定会开始思考为什么我的生活会变成这样。或者说,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完全没有生活的人。
最讽刺的是,我完全没有停下来,却一步都没有前进过。
“所以,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件事情是不一样的吗?”冷不丁听到了他在说话,我还以为他睡着了没有在听。
“抱歉,自言自语吵到你了吧。”我用手肘撑着枕头起身,散乱的头发扫的我脖子发痒。
“过了困劲,到这个点已经睡不着了。”他也一样坐着,靠着床边背对着我,把耳机摘下放在了腿上。
“算是有吧,”将头发用手指梳到一边,“别看我这个样子,去年三月起有差不多半年我都在灾区当志愿者。”
“真厉害。”他应了一声。
“一开始在栗原市,后来就回到仙台了,”我顿了一下,似乎在这件事情上吹牛显示自己的善心也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便跟着解释道,“不是主动去的,只是部门需要去一个人参加志愿者队伍而已。”
2011年3月11日,我在会社三楼的会议室旁边的茶水间里,咖啡机有些不灵光了,总务处的后辈抱怨着说了两句就端着托盘笑着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我拿着茶杯倒了一杯白开水,大楼开始晃动,我两手举过头顶撑住了头顶柜子里滑下来的塑料整理箱。
地震了。
东京都被波及的区域并未多严重,安定下来从茶水间走出来之后,大家都在焦急地联系着家人朋友恋人报平安,我经过办公区推开部门办公室的门回到座位上,没有人问我刚刚去了哪里,而我拿起手机,却也不知道要打给谁。
过了没有两日,商社联合的志愿者队伍在招人,我到了会社楼下看到公示栏才知道上面有我的名字,课长说会计部当然需要一个责任心重的踏实人去报名,这是好事。
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才能想起我。
到了当地,领队的人是东北大学的大学生,站在大巴车驾驶座旁边他拿着扩音器说着注意事项,我尽力把每一个字记住却发现在下车的时候只记得最后的那句注意安全了。
“坐大巴去宫城的路上,我一直期待着我能够感受到的是存活着的生命的强大。”我笑了一声。
“但是?”他读出了我的转折,我抬起头发现他正趴在床沿上,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原来他的眼眸是这个样子的。
“相反的,我只是发现死亡原来不过就是这么一件轻飘飘的事情,”我把背后的枕头拿到前面来抱着,“一切都太容易了。”
就像只要我站在站台上,死亡就同时站在了我的身旁一样。
“我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挨家挨户登记是否有人员失踪和伤亡,我原以为这大概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长舒一口气,“最开始的时候我撩开帐篷帘子,在听到第一声隐忍的哭泣声的时候,就下意识后退了。那样一个救灾帐篷里住着不止一家人,谁都不敢哭,但是谁都想哭。”
情绪从来就是传染性一般的疾病,悲伤的还是欢乐,本质上都会传染,日本人不喜欢给别人添任何麻烦,所以表露痛苦也是吝啬与克制的。
“我记得,一个年轻的妈妈握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为什么昨天没有给他做蛋包饭呢,他最爱吃蛋包饭了。”我昂起头用枕巾蹭掉眼角的泪水。
“还有一个比我年长一些的妻子,她微笑着抚摸着自己的婚戒,遗憾地说她只有那天出门的时候忘记替他祈祷路上小心。”闷在枕头的棉花芯上,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最大的希望是呼吸和活着,只是单纯活着的我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更不懂普通人。
而留下来的只有数字,会计部的人也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更不了解数字。
“你还好吗?”他在我慢慢沉默下来的时候礼貌地关心道。
——areyouok?
——大丈夫?
这个问题从来都有标准答案,那就是「我很好」、「iok」和「大丈夫で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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