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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比乔木想象得要轻易,狗笼子放在狗肉店侧门外巷子里,店内除了那男子就只还有另一个灶前伙计,一边干活,一边在身上抠抠摸摸着神游。乔木带着姚望走小道穿后巷,贺天然则再次到面向大街的店门口去与男子周旋,用她那颇有亲和力的姿态,赔几个笑脸,道几句歉,再有来有往地商议一番价钱……
店内炉灶声音太响,侧门与店铺门头间还隔着一个厨房,乔木完全无法听见贺天然说话,但她知道她就在那里,在为她争取时间。姚望站在她身后,帮她盯着一切风吹草动,留心那个伙计会忽然从侧门出来拿狗。
狗笼一共有三个,每个都有齐腰高度,乔木小心地将其中一个上头盖着的粗布掀开一角,以免里面的狗们受到惊吓乱吠——她看见挂锁是较为廉价简易的那种,应该不成问题——但210不在这个笼子里。笼中的狗都很安静,见有人来也不声响,也许都被电棍教育怕了,只有一只土狗站起身来,凑近想嗅一嗅乔木。
它长得像啾仔小时候。
乔木伸手过去,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背。
姚望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随后在乔木身后弯下腰来查看,不见210的身影,她焦急又不敢开声,乔木感受到她的紧张情绪,握住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很快伸另一只手去揭第二个狗笼。
一见了光,210几乎是原地弹起扑来,结果一头撞在笼子栏杆上,乔木凑过去抚摸它,它在笼内可怜巴巴地呜呜叫,她对它说:“没事了,我们现在就走。”
她取出工具,拿起笼门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锁,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微颤抖,她用力将锁握住,颤抖因用力而停止了,就像愤怒往往能胜过恐惧。
她灵巧地动作起来,几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210摇着尾巴,呜呜咽咽、跌跌撞撞,原地转了几圈才意识到生路之门已经打开,它走出铁笼,钻入她的怀里,她再次对它说:“没事了,没事了。”
乔木将210递给姚望,又掏出车钥匙,按照之前的约定嘱咐姚望带着狗走远离大街的小道回车里去躲着,而她则要装作路过一样地从侧边巷子走出去,给贺天然以离开的信号——幸好方才狗肉店男子没有看见她们聚在一起。
姚望紧抱着210,像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猫着身子飞快地跑了。
乔木仍蹲在狗笼前,笼门此刻已大开了,她看着笼中那些不敢轻举妄动或是已有气无力的狗们,犹豫着起身想是否就这样离开,放任它们不管。这时,终于有一只黑狗试探着向前,从笼里慢慢走了出来。
它大约花了几秒钟时间,弄明白了等待它的不是电棍或人类的踢打,而是自由。
它抬起头看乔木,像明白是她解救了它,一人一狗间有默默的温情流动,直到乔木对它说:“去吧。”
它终于撒开腿小跑着往大街上去,笼中的其它狗也开始行动起来,乔木明白一切已无法回头,一只流浪狗溜达到街上尚且不会引人注意,但这笼中足有六只。
那么她想,二十只与六只也没什么分别。
她将另外两个狗笼也一并撬开,动作已愈发娴熟,前后只花了一分钟时间,狗们逐一地走出笼子,然后,不知是哪一只叫了第一声,所有狗都叫起来了,都逐渐互相追赶起来了,像一支狗狗军队一样欣喜地在这自由中奔跑起来了。
乔木想狗是这样一种生物,可以这样快地由恐惧这世界到接纳这世界,然后它们就跃入这世界像跃入一汪春天的池塘。
她看见那只长得有点像啾仔的少年土狗,腿有点短因此跑在队伍的最后头,还要转回身来像个回旋的飞镖一样追赶几圈自己的尾巴,它停下来,摇着尾巴冲乔木叫了几声,咧开嘴仿佛在笑,乔木笑着对它摆手:“快走!”
它去了,街上此时也开始骚动起来,乔木在心里数着秒,一,二,三……
一直数到十七,她看见狗肉店男子大叫着经过巷口——他在追赶那些狗。
他刹住脚步折返,在巷口停住,望见了乔木与三个笼子——已狗去楼空,“喂!你!是不是你干的!”
那个神游的伙计这才从侧门踱了出来,看看狗笼,又看看乔木,又看看狗笼,微张开口像不知该说什么,微抬起手像不知该做什么。
乔木的目光转了一转。
近前的男人,前方巷口的男人,一个拎着锅铲,一个提着菜刀,近前这个看起来有智力缺陷,巷口的那个看起来有暴力倾向并且马上要向她扑来。身后是姚望的去路,前后都不能走,那么——
她像只兔子一般出其不意地蹿进狗肉店的厨房,与那发愣的伙计擦肩而过,疾速穿过整间店铺,冲向大街。
贺天然仍站在店门口,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奔过去的那一刻乔木甚至有一丝得意,这短短十七秒,她是贺天然所未能猜中的,是意料之外又措手不及地发生了的,是全力跑来执起自己的手的——她拉住贺天然,像婚礼那天夜晚贺天然拉住她。
然后她们跑起来了,在这二月初春的南方小镇,天空与建筑都是灰灰的像电影里做低饱和冷调处理的背景画面,而只有她们是穿梭其间的明亮鲜艳暖调的主角。
她们跑着,牵紧了手,耳边只有风而耳内是心跳声,世界所有人为她们侧目因她们是唯二的主角而众人目光是一个长长的穿梭镜头,最后这个镜头好似被人撞倒了终于跟随她们停下。
她们跑到旅店的后街,此时这里僻静没有旁人,贺天然向后靠住发霉的墙壁,体力不支地大口喘气。乔木深呼吸令自己彻底平稳,感受着肺部充盈,忽然想放声大笑,但她不知该怎样大笑,她早忘了如何做出这种彻底释放的姿态,于是只能微笑着看贺天然。
贺天然喘了一会,短促地咳了两声,因全力奔跑而面颊潮红、双目发亮,她迎向乔木的目光,像知道乔木所思所想,忽然毫无顾忌地大笑了起来。
“你把狗全放走了?”
乔木含笑向她点点头。
她用拳头砸一下乔木的肩膀表示赞赏,“快走,上楼拿东西,这下我们真要逃亡了,我看那男的想拿刀把我们劈死。”
乔木跟在贺天然身后,两个人快步走去,“阿草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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