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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玖在风口站了很久,直到听到宫门彻底关上的声音,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在风中有些站不稳。
“小主……”素弦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拂冬也紧紧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下一刻就会倒下。
方才在师弟面前强装的平静与安抚,此刻如潮水般褪去,阿玖心中泛起阵阵涟漪。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可是若是将十二也卷了进来,又该怎么才好。
夜风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直直刺入四肢百骸、深入骨髓。
“主子,您脸色不大好,咱们……早些回去吧?”拂冬问得小心翼翼。
阿玖摇了摇头,“我要去镜宸宫。”
他知道位高权重者想要将他们这种出身的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有多简单,而如今,宫中尚有余力庇护十二的,便是沈复。
这些年,他有他的傲气,即便是如今这样,也不曾求过他什么,可是今日却不同。
皇宫的深夜,万籁俱静,已经退去白日里的喧嚣。通往镜宸宫的宫道漫长而空旷,脚步在青石板上出单调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镜宸宫—
人人皆知凤君被沈家那位新家主气得不轻,眼下刚送走太医、伺候着沈复和皇长女睡下,阖宫上下都不敢出一点声响。
所以当宫人看到阿玖主仆三人风尘仆仆地来时,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都知凤君礼重谌璋侍,自是不能怠慢的;可凤君的身体终归是位,若是此刻被吵醒,今夜凤君便又很难再睡好了。
于是身为掌事的知微便决定自己做主,回绝了几人的请求,“谌璋侍,凤君如今诞育子嗣,身子亏虚,已经睡下了,您若实在有事,不如等明日殿下醒了再过来?”
他连说这话时都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却不想眼前的人竟然不顾主仆规矩,没有犹豫就对着紧闭的宫门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隔着衣袍落在地上的时候,阿玖瞬间感受到地砖带来的冰冷、坚硬,旧伤的钝痛瞬间变得尖锐起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素弦、拂冬也跟着一起跪下。
“棠棣苑璋侍阿玖有急事求见凤君殿下求凤君殿下见臣侍一面。”
声音里带着恳求和颤抖,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实在很不聪明,也很不体面,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殿内的灯火并未完全熄灭,沈复睡得很浅,殿外阿玖主仆和知微的话语全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知微,外面生了何事?”寝殿内传来沈复沙哑、疲惫的声音。
“回凤君,是棠棣苑的谌璋侍求见,说是有急事求见凤君。”知微自知已经拦不下去,忙应声道。
寝殿内沉默了片刻,随即是衣物窸窣的声音。“请他进来吧。”沈复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沉,但并无不悦。
他知道今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春日宴,想来是方才席面上生了什么,只是自己还来不及打探。
知微无奈地打开殿门。素弦和拂冬小心地扶着阿玖,几乎是半架着他走了进去。
昏暗的烛光下,沈复披着素雅的外袍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伴随着阵阵咳嗽。侍立在一旁的静檀仍是忧心忡忡。
阿玖在被扶进沈复寝殿的刹那,便挣脱拂冬和素弦有力的搀扶,再次“扑通”跪倒在冰凉坚硬的玉石地面上。
“臣侍有要事要求凤君殿下。”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愈决绝。
“生何事了,你别急,慢慢说。”沈复愈不明所以,霎时间睡意全无,忙出声道,又连忙招呼着松墨和静檀道,“谌璋侍的腿有旧疾,还不快将他扶起来,坐下说话!”
阿玖终于抬起头,却制止了静檀和素弦扶自己起身的动作,“烦请凤君将臣侍所求听完。”
“咳……你放心说吧,本宫……咳……自会给你做主。”沈复强撑着精神,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阿玖身上,他知道他性子倔强,也没有再劝。
阿玖并没有将宴席上生的事和盘托出,也并未诉苦,只是简单陈述了顾元丞与十二之间的口角,他此番只是想让凤君保住十二一条性命,至于添油加醋地为自己讨一份公道,他不想,也不会。
“凤君,十二年少气盛,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他毕竟年幼不知事。”阿玖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光洁白皙的额头已经留下一圈红印子,“臣侍愿意代师弟承受一切罪责,只求凤君出手相助。”
沈复静静地听着,眉头愈蹙紧,此前女帝寿宴时找到的半枚“透骨钉”,查来查去,除去前朝顾氏在亡国时曾制造大量透骨钉没有登记在册以外,余下的制造、取用皆有据可依,如此看来,嫌疑最大的便是藏秀宫那位。
看来他如今简直愈张狂,是真当他这个凤君不在了吗?
“咳……阿玖,你别急。”沈复极力安抚着阿玖无法平静的思绪,“本宫答应你,本宫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松墨,静檀,扶谌璋侍起来,地上寒凉,他的腿受不住。”这一次,他的语气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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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他此番定然是不能让顾元丞继续狂悖下去,便是为着阿玖从未为自己求过什么,这次也只是想保住自己师弟一条性命,他怎会不允?
松墨和静檀不敢再迟疑,连忙上前,几乎是半架半扶地将阿玖从地上搀起,他已经有些站不稳,被扶着坐在静檀匆忙搬来的锦凳上时,素纱下的面庞一片惨白。他紧咬着下唇,在尝到淡淡的血腥后,才勉强镇定下来。
“你师弟的事,本宫知道了。”沈复坚定的语气暂时抚平了阿玖心中的不安,“顾氏那边,自有本宫去处置。一个乐坊少年,还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本宫保他性命无虞,你且安心。”
“臣侍,叩谢凤君!”阿玖马上又要跪在地上,被静檀眼疾手快扶住。
沈复顿了顿,又缓缓开口,“陛下心中牵挂你,你也当保重身体,你如此……咳……不顾惜自己,跪在这冰凉地上,若让陛下知晓,岂不更添烦忧?”
“臣侍……知道了。”阿玖的语气怯生生的。
“夜深了,你身子弱,又受了凉,早些回去歇息吧,若实在不适,便让手下的人去请太医,莫要拖着。”沈复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确实撑不住了,方才强打精神说了这一番话,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窒闷,但仍如往日一般让人安心“静檀,去把本宫那件银狐裘取来给谌璋侍披上。松墨,你亲自提灯,送谌璋侍回棠棣苑,务必小心稳妥。”
“臣侍告退……凤君殿下……保重凤体。”在几人的簇拥下,阿玖一步步,缓慢地挪向宫门。
镜宸宫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和凤君压抑的咳嗽声。
膝盖上的疼痛没有半分减少,反而愈演愈烈,但阿玖却一声也没吭。
起码,十二不会有事,这就很足够了。
夜,更深了。无人注意到,这一夜的藏秀宫,彻夜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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