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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感慨不停,狄依依也满腹郁闷:“今儿是上元节,烦心事再也休提,咱们看花灯去!”
正月十五是天官大帝诞辰,每逢上元佳节,东京城里一派灯火辉煌。从官府到民间都要造花灯,以待天官赐福。
才一入夜,大街小巷,千门万户,陆陆续续亮起了灯。一轮圆月清辉高照,天上星和地上灯交相辉映,整个东京城很快化作一片灯海。
云、狄二人出了门,信步来到汴河边上。一艘艘船掌着灯从汴河上驶过,河水映照着灯光,仿佛青天托举着白云。无数灯盏将整条汴河点缀成一条流光溢彩的锦缎,在厚重广袤的大地上缓缓流过。
沿河的街巷皆熙熙攘攘,云、狄二人随着人流前行,各式各样的灯看得目不暇接。狄依依把玩着酒囊,一边跟云济说话,一边倒退着走在路上,两只牛皮软靴欢快地踩过路面,不停叫嚷:“看这个看这个,真好看!那边那个兔子灯也有趣得很!我的个乖乖,快看那边的白鹤灯,比人还要高!”
云济接连忙碌了两日,听见狄依依在旁边大呼小叫,也是心情大畅,随口吟起卢照邻的诗:“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狄依依一路上嘴就没有停过,这时却顿了一顿,抱怨道:“好你个三杯倒教授,会吟诗了不起吗?文人就是不爽快,吟来吟去,意思还不是‘这盏灯好看!那盏灯也好看!全他娘的好看!’”
云济失笑道:“狄九娘说得有理,是我掉书袋了。”
“知道就好!”
两人边闹边走,街上的花灯由稀疏到密集,灿若星河。再往前,是宣德门前的御街,由北到南,康庄笔直地延伸到遥远的天际。一座座巨灯造型各异,于两侧一字排开;大小宫灯争奇斗艳,火树银花,当真如梦如幻。
一路观览着胜景,云济正觉惬意,却见狄依依仰头望月,倏尔落下泪来。云济大为诧异,狄依依性情直率,行事比男儿都要豪爽,何曾显露过这等女儿家的娇柔神情?
她察觉到云济的目光,急忙抹去眼泪:“我突然又想起真珠来。一年之前,也是上元节灯会,也是这条御街,她也和先前的我一样,兴高采烈地享受着这满目繁华。可是,也就杯酒的工夫,她被一顶轿子拐走,从此沦落到贼人手里。这一年里,她不知受了多少欺辱和委屈……
“昨天我见到真珠时,心就像被谁捏了一把。她好似一只被毁掉洞穴的兔子,无时无刻不在惶恐之中。不仅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智力,就连家也失去了——其实对她来说,王府早就坍塌了。她就像……就像已经被埋葬,却又被盗墓挖回来的陪葬品,像安定郡王羞于见人又不得不寻回来的明器,虽还流光溢彩,却满身都是沉沉死气。”
云济刚想出声安慰,就见她脸上愁云淡去,道:“你可还记得咱们初次见面的那天,你质问过我,说我冒冒失失把真珠失踪的事情传播出去,是把真珠置于险地。其实我也曾犹豫过,迟疑过,但现今我还是当初的想法——什么宗室脸面,什么女子贞节,什么郡主名声,这些再怎么重要,也绝不能变成我们向罪恶妥协的理由!”
只听得一声炸响,一朵烟花在半空绽开,照亮了狄依依的侧颜,眸中光彩闪烁:“我在《周礼义》中动手脚,惹来了皇城司,有些对不起惜雪和胡员外,但我毫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我要破这个案子,我要抓这个贼人,我要让那帮作恶多端的畜生,得到他们该得的报应!我要让真珠的眼睛,还能看到上元节的满城灯火!”
云济怔怔望着她,一时间晃了神,突然想到一事,恍然大悟道:“我居然忘了,这个案子本是你要查的,我也是被你扯进来的……枉我当初斗酒赢了你,让你给我打长工,还沾沾自喜来着。我这些日子虽指使你做这做那,可归根结底,分明是在替你办事!究竟是谁赢了谁,究竟是谁给谁打长工?”
被他戳破此中关节,狄依依也不着慌,理直气壮道:“大家齐心合力查案,何必算这么清楚?不论如何,这案子我非查到底不可。今日我狄依依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揪出元凶,为真珠报仇,我……我狄依依就戒酒十年!”
云济耸然动容——连“戒酒十年”这等军令状都敢立,是何等坚决?
狄依依话说罢,不禁握紧了酒囊,眼巴巴望向云济:“你不会让我十年没酒喝吧?”
“你立的军令状,与我何干?”
“《孙子兵法·火攻篇》云:‘合于利而动。’《谋攻篇》又云:‘上下同欲者胜。’且不说咱俩谁上谁下,就算为了我的酒,为了你义父的政绩,咱也得同心协力。‘齐众聚力,务在破敌’嘛!这桩案子,你可一定要帮我查清楚!”
狄依依滔滔不绝地论起兵法,云济面上不为所动,装作云淡风轻地看着街上灯山。
“你……你不说话,我就替你答应了!”云济一张冷面瞬时目瞪口呆:“你替我答应?你替我答应你自己提的要求?”狄依依顾左右而言他,催促道:“快走,惜雪家的灯山就在前面!”
“胡家的灯也摆在御街上?”云济有些诧异,御街上的灯要么出自各府院监司,要么出自宗室贵胄,胡安国虽然财力过人,但毕竟只是商贾,竟也有这等资格?
狄依依解释道:“敢情你也有不知道的事?今年赵官家早已下旨,上元节要与民同乐。除了各衙司,布衣平民也能参与灯会,据说这次官家还要点灯魁。”
“点灯魁?”
“灯会嘛,想要热闹,就要分个高低。点中了灯魁,得了官家的赏赐是小,关键是魁首的名头,听着多光彩?”狄依依说着便冷笑起来,“东京城外,多少灾民无家可归,吃不饱,穿不暖;东京城内,却一片歌舞升平,还要搞什么灯会!”
云济蹙眉道:“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官家显然是有意为之,政事堂的相公、大参对此自有默契。”
狄依依道:“我也想过。《孙子兵法·九地篇》云:‘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抗灾如同一场大仗,百姓都是兵卒,皇帝则御驾亲征。越是大敌当前,就越是要拿出不动如山的气度来。该过节的过节,该歌舞的歌舞,灯会更是不能少!若是皇帝和宰辅一片风声鹤唳,那整个东京城都要人心惶惶了。”
云济跟她一拍即合,也忍不住引用道:“不错,苏老泉的《心术》也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赵官家将开常平仓的日子放到明日,绝对是早有筹谋。我跟你打个赌,今晚的灯会上,他肯定会重申明日开仓放粮之事。延丰仓这次即将放出的七十万石存粮,就是他手中的定海神针!”
“谁要跟你打赌了?”狄依依啐了一口。
“瘦饭桶!依依姐姐!这边这边!”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胡家的灯山前。胡小胖眼尖,远远呼喊他们。胡安国和胡惜雪也上前招手,将二人迎了过来。
大宋的富庶更胜隋唐,各府院的灯都造得气派辉煌。禁中所制的琉璃灯山,更是高大得如同一座城郭,堪称大气磅礴。一股股清水被辘胪汲上灯棚顶端,从灯山飞珠溅玉般泻下,形成一帘流光溢彩的飞瀑,引得看客啧啧赞叹。
胡家是商贾出身,虽然财力惊人,在规制上却不敢有丝毫逾越,所造的灯山比各大府院的略小,形制和涂色都谨守本分。即便如此,也高达两丈有余,加上制作精巧,在一众灯山中颇为显眼。这座灯山是由五座大山组成,云济远远看到时,还以为造的是“五岳”,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五座大山竟是“五谷山”——山形上画的是五谷,稻、麦、黍、稷、豆堆积成山,五山攒聚,气魄非凡。山上又有竹纸制成的稻穗、麦穗、黍苗、稷苗、豆萁围绕,灯光流转间,照出一片丰收喜气。
“云教授,您看看这座灯山怎么样?”胡惜雪手里提着一把麦穗编织的灯笼,满面期待地看着云济。
“好!好!好!”云济连声赞叹,“这是谁想出的点子?实在太应景了,赵官家若见了,定会龙颜大悦。”
“真的?”胡惜雪星眸灿灿,“灯是请‘灯笼黄’所制,灯山上的五谷图案,是薛待诏的亲传弟子所绘。奴家……奴家不才,只出了个想法。”她纤手指向灯山底部一角,上面印着一个金灿灿的“黄”字,显然是某个工匠的标记。
“原来竟是胡小娘亲自点的灯样?失敬失敬!”
“惜雪可是才女,怎么样,是不是自愧不如?”狄依依与有荣焉,跟云济大声炫耀。她搂着胡惜雪的纤腰,在五谷灯山下,仿佛两朵出水芙蓉,比灯山更加耀眼。
正说着话,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殿前司的班直手持骨朵,从御街上雄赳赳穿过,不用他们放声驱逐,周边的官宦和百姓都纷纷退避。过不多久,皇帝的仪仗在御街上铺展开来,数百内侍手持红纱珠珞灯笼,呼喝“随竿媚来”30,在前方开路,又有诸多近侍打着琉璃无骨灯簇拥在御驾周围。赵顼头戴幞头,身着红袍,斜倚在御辇之上,在后宫嫔妃的陪伴下,观览着两侧灯山。
朝堂重臣全数到齐,他们已在城楼上拜贺过天子,此时也紧随其后,边走边看。
御驾从胡家的灯山前穿过,云济悄悄抬眸望去,却见御辇上的赵顼对着灯山指指点点,正和一名妃子说些什么,面上笑意盈盈,显然心情极佳。
待得御驾又回了宣德楼,游人们纷纷奔赴城门楼下。云济小声说道:“胡员外,这次胡家没准能因祸得福。”
胡安国面色诧异:“因祸得福?这怎么说?”
“第一,这次既然允了民间参与御街灯会,还特意提了与民同乐,那么钦点的灯魁便不会是各大衙署的灯山,只会在民间的灯山中选。第二,如今大旱已到了第三个年头,这座灯山寓意五谷丰登,不说灯山造得有多好看,关键是忒应景,很容易戳到官家的心坎上。第三,真珠郡主失踪一事总算有了结果,上次印书的事情胡家虽受了罚,但也给官家留下了印象,没准儿官家便想显露一番自己的宽宏大量呢?”
“云教授此言当真?您是说……我胡家的灯山有可能被点作灯魁?”胡安国微微动容,急忙问道。
“这我可不敢妄加猜测……”
两人正说话间,童贯带人赶到,大声道:“圣上口谕,这座灯山寓意甚佳,着灯主将灯山移至宣德门前!”
“宣德门前?”胡惜雪和狄依依面面相觑。而胡安国已是大喜过望,对云济作揖:“云教授真是点石成金,若被你说中了,胡某可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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