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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斑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空白琥珀的晶壁飞快爬向少年身的脚踝。吴境想也没想,抬手就把还滚烫的记忆琥珀砸了过去,晶壁碰撞的脆响里,本真之力炸开一团暖金色的光,堪堪把蔓延的黑斑逼退了半寸。
“快走!这地方撑不住了!”青年身化成的琥珀碎片还静静躺在黑斑边缘,少年身眼睛红得要滴血,举着只剩半截的断剑就往晶壁上砸,可每砸一下,他自己的胳膊上就多一道淡青色的纹路。
吴境的视线扫过被他扣在身边的苏婉清——后者脸上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脖颈处没有本命金符的光,手腕内侧也没有那道熟悉的青铜烙印,指尖的温度冷得像冰,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把暖手炉塞给他的姑娘没有半分相似。他咬了咬牙,反手扣住苏婉清的肩膀,心境成本真5级后期的本真之力不要命似的往她经脉里灌,逼着她和自己一起往黑斑没蔓延到的角落退。
就在他后背快要碰到晶壁的瞬间,指尖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滑腻感。
那不是琥珀温润的触感,是像水一样的凉,还带着细微的震颤,像有人在另一边用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吴境猛地回头,就看见原本乳白色的空白晶壁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透亮,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少年身和苏婉清的身影。
不对。
不是镜子。
那里面的“吴境”穿着一身灰袍,左眼下那颗小痣在青铜色的光里泛着寒,手里正提着一柄还滴着血的青铜色长剑,剑尖对着地上瘫软的修士,指尖还捏着一团淡金色的本真之力,正往自己嘴里送。地上的修士穿着3级世界的青色道袍,胸口别着古刹的弟子铭牌,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惧。
那是他当年在3级世界古刹一起修行的师弟,死在入心境9级巅峰冲击知心境的劫雷下,他亲手把人埋在了桃花树底下,还埋了一坛桃花酿在坟前。
吴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镜面上的画面却瞬间跳转到了2级世界的冰原——他蹲在雪地里,手里握着一块暖玉,面前躺着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吴哥”的小拾荒者,胸口的血把周围的雪都染成了红色。那孩子的暖玉是他亲手给的,说等存够了积分就带他去3级世界看桃花,可最后暖玉还热着,人已经凉透了。
“这是什么东西?”少年身也看见了镜面上的画面,断剑横在胸前,浑身的金光都绷到了极致,“你什么时候杀过他们?他们不都是死在劫里的吗?”
“我没有。”吴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他明明从来没杀过这些人,可镜面上的画面太真实了,连他灰袍衣角上沾着的冰碴子,都和他当年在冰原上赶路时沾的一模一样。他甚至能想起那天的风刮在脸上有多疼,雪粒子砸得人睁不开眼。
“你以为你真的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爬到5级世界的?”苏婉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点戏谑的冷,“凡骨肉胎,没有奇遇没有传承,凭什么能从亿万个修士里杀出来?你吃的不是天材地宝,是别人修炼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本真之力啊。”
“不可能!”吴境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睛红得要滴血,“我修炼了一百七十多年,每一步都是自己熬过来的!入心境的劫雷我扛了七十二道,知心境的心魔我在悬崖上坐了三年,我从来没有抢过别人的修为!”
他话音刚落,镜面上的画面突然又变了。这次是4级世界的浮空花海,他站在漫天的花雨里,手里的剑刺穿了那个和他一起闯秘境的女修的丹田,她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攥着刚摘的星云花,说要给他做生辰礼。吴境认得她,那是4级世界星陨阁的弟子,为了救他被秘境里的凶兽刺穿了心脏,临死前还把星云花塞给了他。
可镜面上的画面里,是他亲手把剑刺进了她的丹田,还伸手掏出了她的本真内核,塞进了自己怀里。
一股恶心的感觉瞬间从胃里翻上来,吴境踉跄了一步,胸口刻着苏婉清名字的地方疼得像要炸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握了一百七十多年剑、救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在镜面的反光里,竟然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空白琥珀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黑斑。
“你篡改我的记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像要吃人的狼,伸手就要去扣苏婉清的脖子,“是你把这些假记忆塞给我的!”
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镜面里突然伸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冰,力气大得惊人,吴境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心境成本真5级后期的本真之力撞上去,竟然像石沉大海,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来。
他抬头看向镜面,就看见里面那个灰袍“吴境”正对着他笑,嘴角的弧度和苏婉清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温度。“你以为这些是假的?”灰袍人的声音透过镜面传出来,和他自己的声音分毫不差,“你忘了你每次突破之后,脑子里都会多出一段空白吗?你忘了你每次重伤醒来,身上的伤都会莫名其妙痊愈吗?你吃了多少人,你自己数得清吗?”
吴境的脑子猛地一炸。
他确实有过很多次记忆空白。入心境突破的时候,他在古刹后山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三具陌生修士的尸体,他以为是仇家寻仇被他反杀,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打斗的过程;知心境突破的时候,他在4级世界的悬崖上坐了三年,醒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七八枚本真内核,他以为是秘境里捡的,可现在想来,那些内核的气息,和镜面上那些死去修士的气息,一模一样。
“不可能……”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靠在冰冷的镜面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他一百七十多年的道心,他一直坚信的“凡骨肉胎也能靠自己爬到顶端”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看啊。”灰袍人笑得更欢了,他伸手往镜面一按,无数细碎的画面瞬间涌进吴境的脑子里。有他在1级世界的小巷里掐死一个抢他麦饼的乞丐,有他在2级世界的冰原里把受伤的同伴推给凶兽,有他在3级世界的古刹里偷袭了给他传道的师父,还有他在4级世界的秘境里把一起闯境的同伴全部杀光,把他们的本真之力全部吞进肚子里。
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可怕,连血腥味都清晰得像刚闻过,连那些人死前的表情都刻在了神魂里。
吴境猛地捂住头,疼得跪倒在地,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滴在地上,是青铜色的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在开裂,丹田处的本真之力开始疯狂乱撞,之前被苏婉清吸走的力量、篡改记忆消耗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失控,经脉里像有无数把刀子在割。
少年身想过来扶他,可刚靠近,就被镜面里伸出来的手狠狠拍飞出去,撞在对面的晶壁上,喷出一大口青铜色的血。苏婉清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抬起手,指尖的剑慢慢对准了吴境的丹田,而镜面里的灰袍人也同时抬起了剑,剑尖和她的剑尖遥遥相对,两道完全相同的寒气同时锁定了吴境的要害。
就在剑尖快要碰到吴境衣料的瞬间,他口袋里那枚刻着“柒”字的琥珀钥匙突然烫得惊人,一道刺眼的金光从钥匙里射出来,直直打在镜面上。镜面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纹,灰袍人的动作顿了顿,吴境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3级世界古刹的桃花树下,他师父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你这孩子心太善,将来要吃亏”,是他小师弟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他买了疗伤的药,是那个星陨阁的女修把星云花塞给他,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不对。
这些人都对他很好,他怎么可能杀他们?
吴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猩红慢慢退了下去,他看着镜面里的灰袍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我。我是吴境,我从来没有杀过他们。”
灰袍人的笑僵在了脸上。
而吴境没看见的是,他身后的苏婉清,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浮现出了一道淡青色的青铜门纹路,和他记忆里的那道,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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