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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拥抱
&esp;&esp;海风里掺杂着潮湿的雨水味,相比于陆地,这儿的雨水仿佛泡过带鱼,又腥又臭。赵以思盯着甲板上的那道背影,呼吸不自觉地加快,走上前,沈怀戒神情凝重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抵着栏杆,斑驳的雨点打湿了云杉色的长衫,乍一看像信纸上沾染的大片墨痕。
&esp;&esp;无端想到白天看过的那几封信,明明和眼前的人没关系,但记忆莫名其妙打了个岔,有条线笔直地转向沈怀戒。
&esp;&esp;四太太挑出来的双胞胎杀手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他会不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倘若他知道为何不告诉自己?心里忽然堵得慌,转念一想,说不定人家只是在昆明有过几面之缘,赵以思揉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罢了罢了,不瞎想。
&esp;&esp;他走到沈怀戒右侧,小哑巴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又绕到他左侧,笑道:“你困不?要不进我屋眯一会?欸,我晓得你也有客房,不过你回头看啊,我屋没窗,咱俩两腿一蹬直接翻进去了。”
&esp;&esp;沈怀戒缓缓垂下眼眸,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赵以思一脸无所谓地耸肩,从长衫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包双黄白莲蓉月饼,一看月饼上的纸包,竟是广州酒家的牌子。
&esp;&esp;“今晚没月亮,我请你吃月饼吧。”
&esp;&esp;雨水落在睫毛上,沈怀戒多眨了两下眼睛,没说话。他受不了小少爷突如其来的关心,这些示好总让他想起那年的不告而别。之前在七家湾,小少爷上赶着跟他分一盘桂花糖藕,可到最后不还是走了?
&esp;&esp;赵以思拆开油纸包,掰断硬如城墙的月饼,挑了个咸蛋黄馅最多的递到他嘴边,“不吃我喂你啊。”
&esp;&esp;“滚。”沈怀戒薄唇轻起,望着海面,余光不自觉瞥向身侧。赵以思微微挑眉,转身离开。他嘴角牵出一抹冷笑,看吧,果然会走。没走两步,赵以思猝不及防地转身,抬手勾住他下巴,“好了,你让我滚我也滚了,现在该轮到你听我话了。”
&esp;&esp;沈怀戒猝然瞪大眼睛,赵以思往他嘴里塞了半块月饼,又翻出油纸包,自顾自地尝了最后半块,“唉,都怪你方才太磨蹭,月饼泡水都不好吃了。”
&esp;&esp;甜腻腻的白莲蓉在舌尖化开,沈怀戒的呼吸与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赵以思拍掉手上的面饼渣,搂住他肩,沈怀戒后背明显绷直,想甩开他的手,手心冒汗,突然有点舍不得。
&esp;&esp;赵以思试探地瞄他一眼,见他这回没让自己滚,靠到他的肩膀上,得寸进尺道:“你若不想睡,那便让我靠一会儿,别乱动啊,我睡眠比公鸡还浅,你知道的。”
&esp;&esp;冰凉的雨点与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沈怀戒眼神慌了,死死捏着裤缝,挤出水来,他张开五指,水珠沿着指缝划过,仿佛手臂哪块流了血,可周围没有血腥味,只是小少爷身上渐渐被自己感染的苦艾草味。
&esp;&esp;沈怀戒僵硬地挤进栏杆与旗杆的夹角。赵以思抱住他的腰,慢腾腾地挪动步子,没招儿,他梗着脖子道:“回你屋睡。”
&esp;&esp;“呵,你还没看出来吗?我想和你待在一起。”赵以思抬头与他对视,眼底藏着三分埋怨,“你昨晚把我赶出去,我想敲门,又怕你不搭理我。纠结了半宿,差点把你客房窗户砸了,问问你小子安的什么心,非叫我一整晚都在想你。”
&esp;&esp;他耸起嘴角,倒有点像小时候耍性子的模样,沈怀戒无端想起他们在七家湾那几年,小少爷揉乱他的头发,晃着他肩膀,他俩像两根长条年糕似的粘在一起,沈怀戒当时心里特满足,听他哼哼道:“下次再不带伞接我放学,我钻你衣裳里躲雨。”
&esp;&esp;“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赵以思又一次揉乱他头发,掌心贴上他额头,“嚯,有够烫的,你小子脑门贴茶壶上了啊?”
&esp;&esp;他脱下马褂披在他肩上,“衣服还你,若明早头疼得厉害,来我屋里喝点姜茶。”
&esp;&esp;沈怀戒耳尖染上不易察觉的红,干巴巴道:“不是我的衣裳,你别瞎煮茶。”余下还有层意思,他没有挑明,心想小少爷你可别折腾了,你煮的茶叶蛋都一股鸡屎味,煮的姜茶能喝么。
&esp;&esp;赵以思不以为意,一手揽住他的肩,跟以往晃年糕似的,抖掉他一脑门的水,“你这些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这褂子上一股艾草味,不是你的,难不成是那些吃炸鱼薯条的英国佬的嘛?”
&esp;&esp;沈怀戒无话可说,偏过头,嘴唇凑巧贴上他的额头,两人均一愣,赵以思揉着脑门,眼底闪过三分戏谑,却故作茫然道:“沈怀戒,你这算在大庭广众下亲我吗?”
&esp;&esp;四下无人,连只凑热闹的海鸥都没有,沈怀戒舔了下嘴唇,百口莫辩。这恰好给了赵以思满嘴跑火车的机会:“哈,我就知道,你对我旧情难忘,你还爱着……”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有些磕巴道:“……我,你,你还忘不掉我对不对?”
&esp;&esp;或许是四年太漫长,压在心底的那句“你还爱着我”落了灰,没勇气搬到台面上来说。赵以思挠了挠鼻尖,用余光观察小哑巴的反应。
&esp;&esp;沈怀戒倒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听到“旧情难忘”时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该推开他还是紧紧抱住他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倏然发觉他们之间除了血海深仇,还能用旧情难忘这个词。
&esp;&esp;“小少爷,你还要纠缠我多久?”
&esp;&esp;“你懂什么叫纠缠吗?”
&esp;&esp;沈怀戒微微蹙眉,赵以思搂住他的腰,嘴唇贴上他胸前的烧伤疤,雨中沈怀戒感觉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阵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适感猝然涌现,臂弯,肩膀,胸口的烧伤都因这人而起,他怎能在这跟他卿卿我我,搂搂抱抱?沈怀戒忙着挣脱,赵以思手臂用力,将他圈得更紧,“现在懂了吗?”
&esp;&esp;“我……”伤口早就不疼了,那天在火场见到人都化成白骨,刘姐姐说过人得往前走,沈怀戒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赵以思的嘴唇,薄薄的,下唇上有门牙咬过的痕迹。
&esp;&esp;这是小少爷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紧张就咬嘴唇,咬着咬着成了改不掉的毛病。人家兔牙都有点龅,他长得特正点,没事就抱个糖葫芦瞎啃,啃一半觉得糖太腻,举着根空棍子到他面前瞎嘚瑟,说什么用牙在糖葫芦上雕个花,最后把糖块弄得到处都是,沈怀戒替他扫了好几回地,后来看不下去,给他织了条围巾,到了饭点把他脸蒙起来,小少爷当时抱着他干什么了来着?
&esp;&esp;沈怀戒脑子有一瞬卡顿,很快握紧拳,想起来,小少爷跳起来跟自己抢一碗芝麻馅的汤圆,当时汤圆破了两个,汤水全黑了,他俩特稀罕,争着抢着吃其中最大的,破洞的,里面塞了半颗蜜枣的汤圆。
&esp;&esp;雨水划过眼角,像哭过一般。沈怀戒抿紧唇,压在嗓子眼里的“懂”和“滚”字变成锅里的汤圆,水汽蒸腾,芝麻馅漏了出来,染黑了天空,许久,他轻声说了句:“不懂,你别问了。”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边听落叶归根边写这章,最后拆了一袋月饼……呜呜呜呜,少爷,我懂你,我想回家吃酒酿元宵,盐水鸭,皮肚面,鸭血粉丝,小笼包,还有牛肉锅贴呜呜呜。
&esp;&esp;别走
&esp;&esp;甲板上的风吹得人眼睛疼,赵以思苦笑了一声,他快被眼前这座冰山冻死了,吸了吸鼻子,鼻头囔囔的。感冒了么,或许吧,他四下找手帕,只摸出个泡了水的钱袋子。
&esp;&esp;他轻叹一口气,偏过头,沈怀戒匆忙别过脸,他在看自己,却不敢对视。小时候他不会错开自己的视线,小时候他会主动给自己递帕子。
&esp;&esp;赵以思多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雨点划到嘴角,海上雨水是咸的,没一点南京深秋的味道。
&esp;&esp;他慢慢地擦掉腮帮上的雨痕,想了很久,像什么喜欢,爱啊,他开不了口,后来变成散在风里的一句:“我该做到哪一步你才能懂我的心?”
&esp;&esp;沈怀戒低头端详手心里的疤,经年的回忆散去,心底空荡荡的,很快被雨水填满。他该以哪副面孔与小少爷相处?
&esp;&esp;伤疤告诉他回不到从前,沈怀戒缓缓向左挪动,降下来的米字旗挡住两人的视线,赵以思不再主动凑近,毕竟热脸贴冷屁股也是有一定限度的,他趴到栏杆上,听旗对面的人道:“少爷,我们的关系,不适合说这种话。”
&esp;&esp;这声少爷,倒是越叫越生分。赵以思扯了下嘴角,“我们如今是什么关系?”
&esp;&esp;“亲戚。”风吹起旗子的那一秒,沈怀戒看到他眼底的失落,心跟着痛了下,却继续道:“我姐姐是你的小妈,我算你半个小舅子。”
&esp;&esp;赵以思冷笑一声,“小舅子?原来我们……算了。”他转身就走,声音隔着淅沥雨声传来,“你早说做兄弟委屈了你,我当年就该叫你同志!”
&esp;&esp;“少爷,我没与你开玩笑。”
&esp;&esp;赵以思没说话,朝身后挥了挥手,沈怀戒看着他的背影,心仿佛陷下去一块,他一时没发现自己离不开小少爷,只觉得周遭瘆得慌,米字旗迎风展开四个角,像极了三太太屋里的白床单,记忆里褐色、沾满砒霜铅的白床单在眼前不断放大,变成烟雨蒙蒙的一片天。那年天一亮,船员抽出床单,将女人裹成一团,一人抬着她的头,一人抬着脚,“扑通”丢到江里去。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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