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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o6年4月1号,愚人节。
放在别的地方,这日子兴许还能拿来开开玩笑,骗骗朋友同事,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可那年的焦作市,愚人节这三个字,没给任何人带来半分轻松的意思,反倒像是老天爷故意扔下的一层冰坨子,把整座城都裹进了一股透骨的寒意里。四月天,本来应该杨柳抽芽、风吹面不寒的,可焦作那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阴得厉害,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铝厂家属区那一片,都是老式平房和自建的小院子,巷子窄,墙根底下常年不见太阳,青苔长得厚厚一层,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掉的潮腥味儿。
那天上午十点多钟,中州铝厂附近那条叫不上名字的胡同里,一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院里头,忽然传出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声音又尖又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人把嗓子都喊劈了。邻居张婶正在自家院里晒被子,听见动静手一哆嗦,搪瓷盆子咣当一声掉地上,她愣了两秒,拔腿就往隔壁跑。紧接着,李家大哥、王叔、还有几个休班的铝厂工人也都听见了,大伙儿呼啦啦涌到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前,推开虚掩的大门。
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了。
院子里静得瘆人,死寂死寂的,就剩几只绿头苍蝇在空地上头嗡嗡地盘旋,飞一会儿落一会儿,落在水泥地上,落在那把歪倒的竹椅子上头,嗡嗡嗡的声响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得人头皮麻。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似的甜腥气,不浓,但直往鼻子里钻。有人下意识往里走了两步,朝敞着门的正屋一望,两具尸体横躺在堂屋的水泥地上,身子底下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大摊黑褐色的印子,沿着地砖的缝隙洇开,像泼了一桶浓稠的酱油。
啊,!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紧跟着所有人都跟被烫着似的往后猛退,脚步声杂沓慌乱,有人后脑勺磕在院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两具尸体,一老一少。老的是父亲,老张,一个在铝厂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实工人,五十多岁,头花白,平时见谁都点头哈腰笑一下的。少的是他儿子张晓峰,才二十出头,街面上出了名的混混,纹着花胳膊,叼着烟卷,走道横着晃,可这会儿也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再也没法横着走了。
谁也想不到,这起惨绝人寰的双尸命案,起因竟然就只是为了两万块钱。
更让人唏嘘的是,行凶者也是一对父子,父亲刘润林,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常年在南方工地上干活,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儿子刘俊,二十多岁,一米七五的个头,长得其实挺精神,浓眉大眼的,就是眼神里总带着点虚浮的漂劲儿,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这两对父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人下这么狠的手?这话说起来,还得往回倒好几年。
刘润林年轻时候其实不算个没本事的人。他是焦作下面农村出来的,家里兄弟多,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后来招工进了中州铝厂干临时工,虽说不是正式编制,但好歹有了个固定进项。他媳妇是邻村的姑娘,贤惠,手巧,会纳鞋底会缝衣裳,两口子加一个宝贝儿子刘俊,日子虽然清苦,但有盼头。
可老天爷没长眼。刘俊七八岁那年,他媳妇得了病,开始说是胃疼,扛着没当回事,后来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去县医院一查,胃癌晚期。撑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临走那天晚上,她攥着刘润林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把孩子...带好...眼皮一合,再没睁开。
从那以后,刘润林就剩下儿子这唯一一个亲人了。他抱着才上小学的刘俊,爷俩在空荡荡的屋里对坐无言。刘俊那时候还小,不大懂死是怎么回事,就知道妈妈再也不回来了,晚上睡觉不敢闭眼,非得刘润林在旁边坐着,攥着他的手才行。刘润林看着儿子那怯怯的小眼神儿,心里头跟刀割似的,整宿整宿地叹气。
他不能让儿子跟着自己受穷。他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了,在土里刨食也好,在流水线上累弯了腰也罢,都认了,可儿子不能。儿子得有出息,得考大学,得坐办公室,得穿白衬衫皮鞋锃亮的那种。可光靠他在铝厂当临时工那点死工资,别说供儿子上大学了,连爷俩吃喝都紧巴。
思来想去,刘润林下了狠心。他托人把刘俊安顿在老家一个远房堂姐家里,每个月按时寄生活费过去,然后自己卷了个铺盖卷,揣着家里仅剩的三百多块钱,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该受的苦,该受的累,爸爸替你受。你就安心读书,爸给你打拼出一个好未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刘润林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焦作的站台越退越远,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九十年代末的南方,跟中原小城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工厂,一家挨一家,机器轰鸣声昼夜不停。刘润林在东莞一个电子厂找了份活,流水线上插件,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腰疼得跟要断了似的。他文化不高,技术活干不了,就只能下死力气。厂里管吃住,宿舍是那种铁架床上下铺,一间屋塞八个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窗户缝往里钻。工友们下了班爱凑一块儿打牌,斗地主炸金花,吆五喝六地解闷儿。刘润林从不掺和,人家喊他他就摆手不打不打,赢了好输了不好,我这活不白干了。
他就总是一个人窝在自己那窄巴巴的上铺,就着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翻来覆去地算账。这个月计件工资开了多少,扣掉水电费剩多少,该给堂姐家寄多少生活费,自己留多少。他舍不得多花一分钱,食堂里打饭永远就俩馒头或者一份白米饭,就着从老家带过去的一罐子腌萝卜条,几口扒拉完就算一顿。偶尔工友们看不过去,把自己碗里的肉菜夹两块给他,他还推来推去不好意思要。
给家里打电话是他每星期最惦记的事儿。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他得去厂门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长途加漫游,一分钟一块多钱,他掐着秒打,每次基本控制在三分钟以内。电话接通了,他永远是那几句小俊呐,钱够花不?不够爸再给你寄。在学校听话不?别惹事啊。好好学习,听见没?翻来覆去就这三句半,语气里带着点笨拙的讨好,带着点生怕儿子嫌他啰嗦的小心。
电话那头,刘俊刚开始接电话还挺兴奋。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爹常年不在身边,心里头其实想得慌。每次接到电话他都叽叽喳喳说一堆爸!我今天考试得了九十多分!爸!堂姐家做了红烧肉!可日子长了,每回都是那两句钱够不够听话不,刘俊渐渐就觉得没意思了。反正我爸就知道问这两样,别的他啥也不懂。后来再接电话,语气就越来越敷衍够了够了。知道了。行,挂了吧。
父子俩的交流,就这样被漫长的距离和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消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刘润林在南方一干就是好几年,每年就春节那几天能回趟家。腊月二十八九到家,正月初六初七就得走,来去匆匆。每回一进门,他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儿子,然后咧嘴笑哎呀,又长高了!哟,这衣裳穿得时髦!他觉着自己虽然人不在身边,但钱给够了,儿子日子过得好,就行了。他哪里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子,就跟野地里的小树苗一样,光浇水施肥哪够啊,得有人盯着修剪枝杈,哪根长歪了赶紧给它掰正了。刘润林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刘俊心里头那棵树的枝杈,早就七扭八歪地疯长起来了。
刘俊十四五岁上初中那会儿,个子蹿得快,站在同龄人里头显眼。可学习是一天不如一天,上课趴桌上睡觉,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堂姐毕竟不是亲妈,管严了怕人说闲话,管松了又没效果,后来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俊没人管束,就像脱了缰的小驴驹子,满街乱窜。台球厅、游戏机厅、录像厅,哪个门朝哪儿开他比谁都清楚。兜里一有零花钱就往那些地方跑,叼着两块钱一包的烟,站在游戏机前面摇头晃脑地拍按键,一待就是半天。饿了门口买俩烧饼夹菜,渴了灌一瓶汽水,日子过得倒比在学校逍遥。
也就是在那些地方,他认识了张晓峰。
张晓峰比他大两岁,当时也就十六七,但已经是那一带出了名的小混子。纹身还没纹,花胳膊是后来添的,但那股子横劲儿早就有了。他个头不算特别高,但壮实,打架下手狠,一瞪眼能吓得初中生直哆嗦。他身边总跟着三四个半大孩子,鞍前马后地喊,走到哪都有人给让路递烟。对于从小缺爹少妈、在学校里没人正眼瞧他的刘俊来说,张晓峰就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大哥,浑身上下都带着让他羡慕的光。
那年头港台黑帮片正流行,录像厅里整天循环放《古惑仔》。刘俊蹲在录像厅乌漆嘛黑的板凳上看完了全集,出了门看谁都带点电影滤镜。他就觉着,好男儿就得像陈浩南那样,有情有义,兄弟一堆,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而张晓峰,活脱脱就是现实版的山鸡哥。
认识了之后,刘俊对张晓峰那叫一个尊敬,嘴甜得很,长短地跟在屁股后头转。张晓峰也受用,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以后这一片,哥罩着你。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刘俊心里头那个暖啊,比自己亲爹说一百句好好学习都管用。他觉得终于找到组织了,找到大腿了,有人替他撑腰了。从那之后,刘俊就彻底黏上了张晓峰,逃课一块儿逃,闲逛一块儿逛,欺负弱小一块儿欺负。到学校门口堵低年级的学生要保护费,五块十块地要,不给就推搡两下。晚上哥几个凑钱买瓶劣质白酒,蹲在马路牙子上对嘴吹,吹完牛皮就撒酒疯,半夜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嚎两嗓子才过瘾。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眼就过去了。六年里刘俊跟张晓峰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刘俊甚至觉着,张晓峰比亲爹都亲。亲爹也就是在电话里问两句钱够不够花,顶多往他银行卡里多打俩钱。可张晓峰呢?张晓峰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在他无聊的时候带他找乐子,在他没钱的时候拍给他几十块让他先花着。这情谊,在刘俊看来比天还大。
而远在南方的刘润林,对此一无所知。他每年春节回去见儿子一面,一看哎呦又长高了,一看哎呦穿得挺利索,一看哎呦手里还拿着新手机呢,心里头就挺美。他就觉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受,儿子过得不错,这就行了。有一年春节回去,他还特意多塞给刘俊一沓子钞票,笑着拍他肩膀说小子,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刘俊接过钱,嘴上说谢谢爸,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明天拿这个钱跟峰哥去哪儿玩。他甚至都没正眼看看他爸,他爸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和厚茧,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鬓角的白头比去年又多了一大片。
这种错位的父子关系,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埋在日子底下,一天一天地积着火药。
直到案前几个月的那天晚上。
那是个夏末秋初的晚上,焦作的夜风已经有点凉意了,但街边的大排档还热闹得很。铝厂北门那条街上,羊肉串的炭火味、炒菜的油烟味、喝酒划拳的吆喝声搅在一起,熏得整条街都暖烘烘的。刘俊、张晓峰,还有另一个叫王磊的朋友,仨人围坐在一张油乎乎的塑料桌子旁边,桌上摆着两瓶白酒,那种几块钱一瓶的光瓶酒,酒精度数高,喝进嘴里跟刀子剌嗓子似的,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又让老板炒了个醋溜白菜和一个尖椒鸡蛋。仨人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酒过三巡,王磊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了,刘俊和张晓峰还在那儿你一杯我一杯地对灌。刘俊那天心情格外好,因为最近刚交了个女朋友。姑娘叫小琴,长得白白净净的,在铝厂附近的市当收银员,性格温温柔柔的,对刘俊还挺上心。刘俊头一回正经谈恋爱,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市门口接人下班,风雨无阻。
借着酒劲,刘俊就开始显摆了。他舌头有点大,说话含含糊糊的,但那股得意劲儿跟谁都能看出来峰哥,你不知道,我女朋友那叫一个好!长得俊,脾气温,对我...那真是没话说!他端起酒杯咣地灌了一口,抹抹嘴接着说,以后我要是娶了她,这辈子值了!
张晓峰坐在对面,嘴里叼着根烟,手里的酒杯转来转去,眯着眼看刘俊在那儿眉飞色舞。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眼睛里头的光冷飕飕的。他心里头不是滋味。凭什么呀?凭什么刘俊这小子什么都有?小时候有爹妈惦记着,长大了有个好皮囊,现在又找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女朋友?张晓峰自个儿家里头那点破事就不提了,他爹老张老实巴交管不住他,他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整天混吃混喝,兜里常年没几个余钱。他就想不通,刘俊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了六年的小弟,怎么就活得比自己滋润了呢?
酒劲催着,酸水泛着,张晓峰仰头把杯底那点酒倒进嘴里,酒杯往桌上一撂,似笑非笑地来了句俊儿,听你这意思,你这妞真不错啊。改天让兄弟我也认识认识呗,说不定...我俩也能聊得来呢。
他故意把聊得来仨字拖了个长音,眼神里那种暧昧又带着点挑衅的意思,连旁边醉得不省人事的王磊都听不出来,可刘俊听出来了,但他喝多了,压根没往歪处想。在他心里头,峰哥那就是亲哥哥,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大大咧咧地一拍胸脯行啊!都是兄弟,改天我领来让你见见你弟妹!
说完仨人哄堂大笑。张晓峰笑得声音最大,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可那笑意里头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谁也没想到,这句酒桌上的玩笑话,后来成了血案的引信。
喝完这顿酒过了大概半个月,刘俊在街上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人吵了一架,越吵越凶,最后动了手。他年轻气盛,下手没轻重,几拳下去把那人鼻梁骨打折了。人家报了警,刘俊被派出所抓了,以故意伤害罪行政拘留了半个月。半个月工夫,搁平常就是进去蹲着吃几天窝窝头的事儿,刘俊也没觉得怎么样。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半个月对于他的感情来说,那就是天塌地陷。
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刘俊连家都没回,骑着自行车就往小琴租的房子赶。他惦记着这半个月小琴一个人不知道咋样了,心里头还有点儿内疚。可到了地方,敲门没人应,喊名字没人回。他扒着窗户往里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没了,桌上的化妆品也没了,连那把粉色塑料梳子都不见了。他心里头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打小琴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隔了俩钟头再打,这回通了,可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懒洋洋的喂,找谁?
刘俊一愣,以为打错了,看了看号码没错啊,又喂了一声,那男的不耐烦了你谁啊?不说话我挂了。咔嚓一声,电话断了。刘俊握着在街头,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疯了一样到处打听,找小琴市的同事问,找小琴的老乡问。开始没人敢跟他说实话,支支吾吾地打马虎眼。最后是小琴一个关系要好的姐妹被他逼得没辙了,叹了口气跟他说了实话你进去那半个月,张晓峰老来市找小琴,头两回小琴没搭理他,后来...后来不知道咋的,就...就好了。现在俩人搬一块住去了,就在南街那个老筒子楼里。
刘俊听到张晓峰仨字的时候,脑子里头的一声,就跟被人抡了一棒子似的。他脸上的血呼啦一下全涌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可紧接着又唰地一下全褪下去,白得像张纸。他两只手攥着车把,攥得指节白,自行车晃了两晃差点翻倒。
那一刻他觉着天旋地转,胸口里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噼里啪啦地扎着五脏六腑。这比失恋难受一万倍,因为撬走他女朋友的不是什么不认识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叫了六年的兄弟!在他心里头,张晓峰那是能托付生死的交情,那是比亲爹还近的人。可就是这么个人,在他落难蹲拘留所的时候,把他老婆给照顾到床上去了!
欺人太甚...刘俊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就在眼眶里头打转,可硬撑着没掉出来。他觉着自己的脸面、自己的尊严、自己这六年来对张晓峰掏心掏肺的那份情意,全让人按在地上踩了几脚又啐了口唾沫。
愤怒。翻江倒海的愤怒。他在街头站了不知道多久,天都黑透了,路灯亮了,飞蛾围着灯泡子扑棱棱地转。刘俊猛地一甩自行车,大步流星往家走,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念头跟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他要找张晓峰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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