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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荡荡的鸟舍外,玄龙和花珏大眼瞪小眼,互相对望了半晌,最后还是花珏灰溜溜地爬了起来,低头跟玄龙解释:“嗯,这个,也不算是偷……”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最后决定把自己的包裹拿出来给玄龙看:“我想喂它。”
花珏眨巴着眼睛望玄龙。在他身后,某个鸟笼里的小肥鸟跳弹了几下,欢快地叫了几声,上蹿下跳着撞着笼子,显然十分激动。
玄龙低头看去。花珏带来的樱桃与果仁在他摔下来时被压得稀烂,杏仁与焦糖板栗幸免于难,樱桃却已经成了一滩泥,花珏后知后觉,半天后才发现这些东西已经不能吃了,于是讪讪地将包裹收了回来。他端详着玄龙的神情,感觉大事不好,慢慢在袖子里摩挲着判官笔,琢磨着这次还要用一遍昏睡符么?
鹿苑离王府居室有不短的距离,花珏一是不知道玄龙住哪儿,二是没办法将这么大个人悄无声息地搬回去。要是他再用一次睡符,第二天大街小巷想必会盛传紫阳王露宿花园不省人事,被扫撒人一笤帚发现的故事……按玄龙如今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花珏怀疑自己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双方僵持许久,却是玄龙先打破寂静:他越过花珏,踏上了刚刚坍塌下来的一角阶梯,借力将顶上的鸟笼取了下来,放在了花珏身边。
“你想要这只鸟?”玄龙问。
他在花珏身边坐下了。凤篁早在花珏过来时便惊醒了,高兴得不断拍着翅膀,但当它看清拎着笼子的人是谁之后,忽而便颓丧地垂下了头,将自己缩在角落。
花珏从玄龙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希望,赶紧点了点头:“是它。”
玄龙打开鸟笼,探手进去。凤篁警惕地往角落中靠得更深了些,眼见着自己快要被抓住了,于是张口咬住了玄龙的指尖。
玄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手指吊着这只小肥鸟送去了花珏眼前:“给。”
花珏:“……”
花珏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想要接住它,结果凤篁紧咬不放,十分倔强。花珏观察了一下玄龙的脸色,接着握住他手腕摇了摇,甩得小肥鸟晃来晃去,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去。花珏很高兴地接过它,给它喂了几个瓜子仁,并摸了摸凤篁的头。
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后,小凤凰飞快地拱在他膝上,一动也不动。玄龙望着花珏,只望见他低头时头顶一个发璇,一小撮不太|安分的头发。少年刚刚拽着他的手腕,肌肤相贴时手指是凉的,松开过后却带上了隐约的热气。玄龙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白净修长,无名指关节处有一个笔茧,虎口靠近大拇指的地方留有一个浅淡的瘢痕。
是常常做什么事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呢?
玄龙再次感觉到某些地方出现了偏差。自从他与凤篁见过第二面后,有什么都系就便变得不同了。比如他以为的凤篁应当嚣张跋扈,眼前这个却温润柔和,再比如他以为乐坊中出来的人应当手如柔荑,丁点痕迹都不能有,眼前这个人却不甚讲究这些事,不贴花亦不抹油,就像街头巷尾中每一个年轻的读书人一样。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花珏端久了罗盘后留下的薄茧。夜色中,当空一轮圆月,月色照得人眸光似水,花珏奋力安抚着委屈的凤篁,温柔地蹭着它的头,丝毫没有关注到身边人打量的视线。凭花珏推断,小凤凰这幅平日里要死不活、见了他又委屈巴巴的样子,九成九还是记得些什么的,否则也不会眼巴巴地叫他来救命。
小肥鸟胡乱拍打着翅膀,可怜巴巴地叫:“花珏——”
“好了好了。”花珏再摸了摸小鸟的头,将它装进腰间的荷包里,往里面塞了条绢布保暖。他是小凤凰在这个世界的救星,凤篁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唯一靠谱的同盟呢?怀揣着这种千辛万苦后胜利会师的悲壮,花珏决定说什么也要把这只鸟带回去。
没底气又打不过,这时候便要先斩后奏。花珏佯装镇定,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将小肥鸟收好了,然后对玄龙道:“就是这一只,谢谢你……呃,谢王爷赏赐。”
玄龙笑了笑:“我听人说,这只鹦鹉生下来便只会说两个词,一个是救命,另一个是某个名字?”
花珏呵呵笑了一声:“有这样的事吗,真是古今奇闻,原来这只小鸟如此不简单。”说着,他拍拍身上的灰土,起身朗声道:“今夜在这里遇见王爷真是有缘,只是天色已晚,恐耽误了王爷休息,我还是先告——”
“辞”字他还没说出口,却被玄龙一把拽了回来。小凤凰在推挤间被撞到了,又惨叫了一声“救命”。花珏正跌落在玄龙膝上,玄龙伸手将他揽在怀里,紧紧抱住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从他耳边传来:“我听叶大宝说,你告诉他的名字,便是这鹦鹉所说的名字?”
花珏:“……”
他僵在玄龙怀中,唯一的想法便是出去了要揍花大宝一顿。那只胖头猫一如既往地卖他卖得神速,不仅卖他,还不改谄媚本性。
玄龙将他转过来,揽着他的腰,面对面深深地看着他:“花珏?这是你卖身前的名字吗?”
花珏紧张得快要结巴了:“卖身?我没……我是说,对。凤篁只是个艺名,便这样了。”
他兜里的小肥鸟动了动,探出了个小脑袋,眼神似有不满。
“你父母却不姓花。”玄龙一句话便将他的路堵死了。花珏飞快地接了句:“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原本在寺院中领名养发,随的剃度长老的姓。”
玄龙看了他一眼,花珏立刻又道:“那座寺庙已经毁弃了,我与师父也长久没有联系,很多事情记得不清楚。”
“哦,你还有个师父。”玄龙慢悠悠地道。
花珏读出了他眼神的意思:我懂,但我不拆穿你。一时间几乎想要打晕这条蠢龙:他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穿帮了吗?不撕破脸便要一直演戏,花珏不擅长说谎,说到最后必定圆不回来,他这几日靠一张脸皮死撑着,算得上是兢兢业业了。
就这条龙事儿多!
花珏也回以温和的微笑。两人现下的姿势比那天在乐坊中还要尴尬:虽然都穿了衣服,但九月天还不到裹严实的季节,两层绸缎,缎面轻薄柔软,摸上去便能察觉到对方的体温。花珏跨坐在玄龙膝上,模糊回忆起了那天在凤篁房中看见的春宫图册,龙阳十八式中的“鹤交颈”便与他们当下一模一样。
花珏这一想便停不下来,满面通红地想要下来,刚挣动了没几下却被按住了。玄龙将他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埋在他颈间低声道:“别乱动。不要怕,我不做些什么。就像……那天一样。”他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花珏:“……”
玄龙还记得那天,芙蓉帐暖,夜色渐入佳境,陡然却陷入了昏沉的迷梦中。他醒来时衣衫完好,怀里的人睡得香甜,什么都没有发生。想必这小倌给他下了药,否则他断不可能睡得人事不省。起身后,他心思惫懒,懒得去纠察这件事,整整衣服、梳洗过后便走了。回府后,他听说凤篁挨了一顿毒打,被狠狠收拾了一通,这也就当做两边扯平。
今天好月色好风景,怀里应当抱个人才对。玄龙觉得眼前人是个不错的选择。花珏身上有他喜欢的味道。玄龙说不出那是什么,带一点药香和花香,是很干净的气息,让人想起画中的水泊云天,细细青草寂静生长,是某个人的故里。
“吃枣么?”玄龙问道。
花珏“啊?”了一声,没明白他的路数。玄龙在散下的包裹中寻到几个没被压坏的脆枣,拣起其中一颗喂到花珏唇边。花珏茫然地咬了过去,还未开始咀嚼,玄龙便凑上前,将他唇齿外的那另一半脆枣咬了一小半下去。这短短一刹那间,两人的嘴唇几乎要贴在一起,只隔了微毫的空隙。那空隙中藏着温暖遣倦的周折,烫得人一抖。
花珏此刻才是真的慌乱不能自持,他顾不得玄龙不让他动的警告了,赶紧从他膝头爬了下来,跌跌撞撞地便要离开。这回玄龙没有阻拦他,只待在原地,随手再摸了个杏仁咬在口中,看这个少年惊慌失措地飞奔了出去,若有所思。
“王爷,您看这……”等人走后,角落的阴暗处走出一个下人,诚惶诚恐地看向玄龙。
夜色中,男人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清,却并非完全的阴沉:“他不是陛下派来的线人,不必查他了。”
“那,送走吗?”
过了一会儿,侍卫才听见自家主人的回答:“暂时不用。”
玄龙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想着方才一刹那少年似有似无的体温,脆枣甜得腻人,腻得像那人眼中的星子。
“花珏么……”他眼中带上隐约的笑意,念了那人的名字,其中有三分不自觉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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