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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酽如墨,院中石桌旁放着烛台,清风徐徐烛影幢幢。
石桌上放着一沓宣纸,上头压着芙蓉玉雕琢成的白兔镇纸,宣纸旁边是去年生辰贺礼收的徽墨,已经用了一些,墨块剩下手指长度。唐素期撩起袖口,在四方砚台上研墨,她动作平缓用力均匀,垂目专注看着手下墨色。
一刻钟过去,砚台上墨汁黑亮如漆,浓稠适宜,她停下动作,放好墨块,用宣纸试笔。笔痕边缘清晰,墨色均匀,她又将宣纸铺开,提笔开始写字。
她一边写着,唇边轻喃。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
一篇写完,她心绪稍有平静。
不过是几日后与人见面,无甚要紧,她只需安心观察考量,看那位吉水的郑忱为人处事如何,若是可以,与他成婚也好。他是江西人士,父亲喜欢,身份不算太高,母亲也满意。
嫁给谁都是一样,没什么区别。郑忱此人,她有些印象,因为他出身江西,父亲待江西籍贯的官员会更亲厚些,自然在嘴边提起的次数就会更多。只是他结局不太好,年纪轻轻就因染上疫病去世,父亲说,他还未染病前就夙夜奔劳,出入于瘟疫之境,离世前更是在病榻上写下防控方略,有了他的法子,时疫很快就遏止,没有蔓延到附近几个州府。
唐素期没有见过郑忱,但那时从父亲口中得知他的事,却感慨良多,无外乎可惜,这样一心为民的人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无论两人结果如何,唐素期想,她会试着让他不要重蹈覆辙,总会有更好的办法,不至于他非要以身殉职。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浸透又晕开,她把笔放在笔架上,抬手想要去擦。
头顶树冠扑簌簌的响动,唐素期抬头去看,一道身影倏然在她面前落下,她心口随之一跳,睁着莹润的杏眼,胸口微微起伏。
“黎承安!”她忍不住扬声斥他。
适才她在练字,正是沉心静气的时候,周围又这样安静。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人,她着实反应不及,吓了一跳。
“杳杳……”
瞥他一眼,唐素期缓缓平复了心情,又朝他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下次你要来,先提醒我,免得我每次都被你这阵动静吓到。”
“那要和从前一样吗?”
唐素期怔了一会儿,满脸不解的望向他,他那双眼睛好似有点点星光,明亮非常,不加掩饰的期待展露无遗,让她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
她记性没有那样好,实在记不得,于她而言,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的事情。
黎承安看出了她的茫然,也知道她肯定是忘记了。
及笄才不到两年,怎么她全都忘了。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当初?
这么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能这样冷情呢?
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他沉声开口:“总角之年的时候,你与我说,要,日日和我在一起,要我每日都来见你,或者你每日都来找我,不然你就不让我回府。”
“所以我们约定,就在槐树枝上挂上红绸,谁在树上挂着,当日便一定会去隔壁。”
“你及笄过后,不到一个月,和我说、说这样,实在不妥,此事便就此算了。”
他知道此事确实不妥,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彼此的约定,但要是被人看见,与两人谁的名声都不好。所以,他打算做得更隐蔽一些,想些别的法子。或者干脆他们成亲,这样,他们日日都待在一起,也不怕旁人多说什么。
就是,突然向她提起这件事,总要找个好时机开口,求娶杳杳,更要选个合适的时机,再来,也要和双方长辈见面商谈,他有好多的事情需要了解,求娶的礼数为何?要备下多少聘礼才能配得上杳杳?
没想到还没等他去做什么,她就先开口,说什么于礼不合,失了礼数,怕他人闲话……
更是在此后,对他退避三舍。
再后来,便传出她要议亲的事。
就是不喜欢他,也不该这样不顾念以往的情分。怎么,就要这样将他丢开呢。
甚至还忘了他们曾经的约定。
真是个狠心的小娘子。
黎承安黢黑的眼底好似蔓延着墨色浪涛,沉郁晦暗,凄凄寂寂。
错开眼隐去失落,声音又带上以往的率性,“忘性可真大啊唐杳杳,也不知道你是单单忘记我们之间的事,还是所有事都记不清。”
唐素期眉目凝重,随着他的话,也想起了以前的事。小时候她活泼好动,总爱和黎承安待在一处,喜欢和他玩,虽然他长她四岁,但在那时的唐素期眼里,并不觉得黎承安是她兄长,只觉得,他是个高出他许多的漂亮小郎君。
后来年岁渐长,感情懵懂时,惊奇发现身边有个这样好的人,长得又好看,又有才识文学,愿意陪着她做许许多多的事,比钟宁和她说的那话本子里的江湖游侠要好太多。
但又是如何喜欢上他的呢?
侧眸看见黎承安隐在夜色中的身影,她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是那日,她去隔壁,没有找到黎承安,伤心难过,委屈的要掉泪,余伯母看见她这样,心疼着急的不行,又哄又劝,才无奈地说出了黎承安的去向。
“景清和他父亲一起去京营的演武场了,离得可远了,杳杳乖,我们就在家里等他好不好?”
她那时应该是挺闹腾的,就是不愿意不答应,一定要见到黎承安,实在是磨得没办法,余伯母带着她去了京营演武场。
马车颠簸,她却期待兴奋。直到她真到了京营,到了他们演兵的场地。满是身着轻甲的士兵,手上拿着刀枪练习突刺格挡,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起初应是有些害怕的,但后来就只剩下好奇了。
余伯母带着她走到了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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