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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出疹子是很快的,如果说之前还抱有一线希望的话,脸上手上开始出疹,就是实打实确定了。
刚出疹反而不是最危险的时候,天花致死的原理在于两度高热。出花之前高烧一场,很多婴童就熬不住了。烧退出疹的阶段类似于回光返照,人会短暂感觉好受一些,但伴随着痘疹发出来,脓液积蓄,就会引发炎症,二度高热。人在第一场高热的时候已经被折磨得极度虚弱,短时间内再来第二场,连成年人都容易致死。
太医不敢打包票,太医什么时候都不敢打包票。柳绕绕从外头请来的医者临走时,却私底下悄悄对柳绕绕说:“夫人也不要太过伤心了,身强体壮的青年人比孩童妇孺更容易撑过天花,看这位公子的状态是比常人更好一些的。”
柳绕绕那时抹着眼泪说:“是,是这样,他平时都不喝酒的,偶尔还打打拳。”
那大夫八成是觉得柳绕绕脑子有坑,然后背上药箱走了。但是柳绕绕不傻,晓得大夫是知道她做人外室的,叫她这时候殷勤一些,别把人当成死人看。
问题在于根本轮不上她殷勤啊!也根本没人拿周承武当死人看。
近身的有易槐,易槐没说过他自己出没出过花,反正就是进了内宅服侍,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臣属的那些心腹更是一副生死相随的架势,没人傻,个个都好像周承武只是得了一点小伤寒。
左边疆擅长家长里短八卦趣闻,而且说话很有意思。苏情往那一坐就是个笑脸,左边疆说什么话题都能被他岔出笑话来。柳绕绕有一回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出去了,回来就看到两个人坐在周承武的床边了,君臣温馨叙谈着什么。
真有好事,谁留给她呀。
也就是宫妃无诏不能出宫,不然现在床头围一圈全都是妃子了,看起来都不像是得了天花的人。天花诶!十个里死三个人的强感染疫病诶!
晚上,周承武的精神状态被太监臣子们哄到了最佳,灯烛一点,就看到柳绕绕一身浅粉寝衣举着一把蜡烛架,气歪了嘴巴地看着他。
“把火放回去,卧室地小,别烧着了。”
周承武一向很有安全意识,看着柳绕绕把烛架放回去,松了一口气,笑问:“你生什么气?朕还很少见女人生气。”
柳绕绕马上指责:“你都用朕这个字眼了。”
周承武改口:“好好,我,我行了吧?”
柳绕绕拿起剪子剪烛花,闷闷不乐的,好半晌盯着周承武说:“你脸上好多疹子,就算不抓破,肯定也会落麻子的,因为到后面它就是会自己炸开的,可能落好多好多麻子。”
周承武说:“没关系,能活下来就没关系。”
“哦。”
柳绕绕把烛芯剪得极短,慢慢地背对周承武了,声音很小:“我本来想说我不会嫌弃你的,但是一想这话以后有很多人会对你说,又不想说了。”
周承武这会儿烧退了,精神头正好,笑着坐起来和她掰扯,说:“你觉得会有大把的人过来跟我说‘万岁爷就算你满脸是麻子,我也不嫌你丑’。自己听听这像不像话。”
柳绕绕又不吭声了,周承武突然警觉起来,“你拿捏别人也是这样?你是真跟我恼,还是假的?”
一朵灯烛突然熄了,柳绕绕走过来,把周承武身上盖的薄被扯走了,在周承武“哎哎”的时候,抱着被褥出去边走边说:“我拿去洗了。”
大晚上的还洗上衣服了。
周承武没盖被,在床上躺下来,过了好久忽然意识到,那朵灯烛熄灭……可能是眼泪掉上头了。
才十八岁呢,朕怎么不怪徐祁这个夜宿青楼的外甥,反而怪她会拿捏男人?她要是不会拿捏男人,那金玉合十几年岁月,她怎么过活?一个孤身弱女子,她已经把自己保护得够好了。
众所周知,男人在面对救风尘这一情节时会表现出极其无脑的英雄主义。富则“你跟我吧”,穷则“我养你啊”。作为富有四海且有死亡风险的男人,周承武陷入沉思。
很快他就思不了了。
下半夜,周承武发起了高热,二次高热是由全身炎症引发,是天花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鬼门关。
而且此时痘疹成熟,一抓一个血坑坑。
柳绕绕本来一直守在床前的,看到周承武迷迷糊糊伸手去揭脸上的血痂,连忙就给他按住了。喊了值守的太监过来,易槐衣裳都没脱,太医很快过来,一看就晓得是什么情况。药是一直熬着的,柳绕绕也没来得及上手,易槐扶着周承武的头就把药顺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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